太后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他試探什麼?」
「姑母,我總覺得這中間有什麼事。這些事連在一起,絕不是巧合。戚承澤恨安家,死了也要咬安家一口。他臨死前見陛下那一面,必定是往陛下心裡遞了話,埋了刺。」
太后靠在暖榻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「你父親回來以後,整日把自己關在房間裡,你祖父親自去請了雲道長。」
「雲道長?是那世外高人『雲中子』?」
「正是,雲道長,名聲極大,輕易不出山。只有皇家重大場合他才會露面,他和你的祖父有些交情,超度了那三百將士的亡魂,又和你爹待了整整一天,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麼,之後你爹就向變了一個人,貪戀酒色美女,無心國事。莫非當年的事,還有什麼隱情?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,輕輕握住了太后的手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叮囑道:
「如今事務紛雜,該做的事還是要做。今年的賞雪宴,你盡心去辦。」
安臨昭點頭:「姑母放心吧。」
太后哼了一聲:「早些時候,那個程玥兒來給我請安,說是想輔助你一起操持賞雪宴的事。說什麼『初來乍到,想替皇后娘娘分憂』,話倒是說得漂亮。讓我給回了。我說皇后忙不過來,自然有四妃幫忙,怎麼著也輪不到你。」
安臨昭聞言,笑著開口道:「她沒死心呢。」
「只要皇帝心裡有她,她就有翻身的可能。阿昭,你心裡要有數。」
「姑母放心,我明白。」
太后這才點了點頭:「你心裡有數就好。回去吧,賞雪宴的事,早些準備起來,別到時候手忙腳亂的。」
安臨昭應了一聲,這時,帘子掀開,一個宮女捧著托盤走了進來。
「太后,太醫院送來的溫元湯。」宮女揭開盅蓋,一股淡淡的藥香混著紅棗的甜意瀰漫開來。
「這湯喝了身子暖,周尋說是你的意思。你這孩子,還是這麼有心。」
安臨昭笑眯眯地應道:「溫暖後宮嘛,天冷了,各宮娘娘們都該喝上一碗,尤其是姑母,年紀大了,最怕受寒。」
從康壽宮出來,弄玉在殿外候著,將一件厚實的斗篷披在她肩上。
入夜,安臨昭躺在床上,面朝里側,閉上眼睛。
岳小娘去世的時候,她剛四歲,已經記不清她的樣貌。
沙洲人,祖上有胡人血統,父親從沙洲回來後帶回來的,進門不到半年就生下了安臨硯,難產而亡。她的身世、來歷、家在哪裡、還有什麼人,安家上下,沒有人知道。
安臨昭想著想著,迷迷糊糊睡著了,醒來時,窗外尚是蒙蒙亮,夜氣未散。
她聽見榻邊細微的動靜,她不用睜眼也知是弄玉,索性賴在暖軟的錦被裡,多賴了片刻。
「娘娘醒了。」 弄玉掀簾進來,端著一杯溫熱的茶。
安臨昭接過茶盞,喝了一小口,潤開一夜乾涸的喉意,便擱在一旁,依舊倚在床頭,沒有起身。
弄玉走上前,細心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被角:「娘娘,陛下天不亮就出宮了。」
「去戚府了?」 安臨昭語氣平淡,聽不出情緒。
「是,戚太傅昨日歿了,陛下今日親自前往弔唁。承恩說,陛下還下了一道旨意,讓在京的文武官員都去戚府弔唁。」
弄玉看了她一眼,繼續道:「蘇相稱病,未去。孫太師也沒去。孫太師說,他年事已高,腿腳不便,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。可朝中其他官員,基本上都去了,連敦王和世子都去了。去的人不少,聽說戚府門前的車馬排了半條街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番話,唇邊慢慢浮起一絲冷笑。
弄玉說道:「犯了那樣的事,本該是罪人。可他死了,陛下還要給他體面。」
「他給的不是戚承澤體面,是他自己的體面。老師犯了錯,他依法處置,大公無私。老師死了,他親往弔唁,仁至義盡。法也行了,恩也施了,兩頭都占著,誰都挑不出他的錯處。」
「娘娘說得是。」弄玉又想起什麼,「外面都在傳,戚太傅還有一個私生女,剛十幾歲,一直養在別處,躲過了戚家這一劫,傳的有鼻子有眼的。」
「哦?」安臨昭皺了皺眉。
戚承澤的私生女。
這個消息,早不傳晚不傳,偏偏在戚承澤死後傳出來。
有人想引蛇出洞,故意放出餌,等著那孩子自己跳出來?
又或者,那孩子根本就不存在。這個消息本身,就是一顆棋子,被人放在了棋盤上,等著看誰會來下這盤棋。
下午的時候,天空中又飄起了雪花。
鳳儀宮的炭火燒得正旺,殿內暖意融融。
弄玉低聲稟道:「娘娘,陛下來了。」
安臨昭理了理衣襟,起身迎到殿門口。
晏楚身上帶著一股寒氣,肩頭還沾著幾片未化的雪花。
安臨昭連忙上前,親手替他解下大氅,遞給身後的弄玉,又端過一盞熱茶雙手遞過去:「陛下一路過來,凍著了吧,快喝口熱茶暖暖。」
晏楚接過茶盞,臉色稍緩,他喝了一口,才開口:「朕剛從戚府回來。」
安臨昭在他身邊坐下,靜靜地聽著。
「戚府今日,滿目縞素。朕去的時候,靈堂已經設好了。棺槨前供著他的牌位,香燭燃著,紙灰飄了滿地。朕站在那裡,看著那塊牌位,忽然想起許多事。」
安臨昭聽著這番話,心裡舒坦極了。
面上卻裝作十分動容,她伸出手,輕輕覆在晏楚放在膝上的手背上:「陛下重情重義,臣妾明白。戚太傅雖然後來犯了錯,可他教導陛下的那些年,是真心的。陛下念著這份師徒情分,是陛下的仁厚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反手握住她的手,握得有些緊。
「朕今日站在靈堂里,看著那棺槨,心裡頭五味雜陳。他這一生,有功有過,朕依法處置了他,沒有徇私。可他死了,朕心裡頭,終究不是滋味。」
他說著,抬起頭,看著安臨昭,目光中流露出脆弱和依賴,就像以前他還沒有登基時一樣。
「朕想來想去,還是想來找你說說話。這宮裡,也只有阿昭最懂朕。」
安臨昭握緊他的手:「臣妾就在這裡。陛下什麼時候想說話,臣妾都陪著。」
晏楚看著她,目光里的那層薄冰漸漸融化了。
安臨昭在心裡,狠狠翻了一個白眼。
他握著她的手,兩人就這樣坐著,殿內安靜極了,過了一會兒,晏楚像是終於從那沉甸甸的情緒中抽離出來,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。
「對了,還有一事。」
晏楚放下茶盞,看了她一眼,斟酌之後開口:
「玥兒那邊,你也知道,張媽媽的事,也不能怪她。」
那怪誰,怪我,還是怪你?她努力忍耐著,把嘴角那點快要壓不住的嘲諷壓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