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剛破曉,周尋就提著藥箱進來了,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,手裡翻著一本帳冊。賞雪宴的事雖說分給了各位妃子,但六宮用度、各宮分例、內務府的調配,樁樁件件,還是繞不開她這個皇后。
「下官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周尋放下藥箱行了禮。
安臨昭有些意外他竟來的這樣早,她放下帳冊,伸出手腕,由他請脈。
周尋的手指搭在她腕上,診了片刻,收回手,垂首道:「娘娘脈象平穩,只是近日勞神,宜多歇息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周尋卻沒有像往常一樣收拾藥箱告退。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,開口道:「有話就說。」
「娘娘,昨晚下官去給德妃娘娘請平安脈,診完脈,正要告退,周才人送臣出來。走到廊下,她忽然問下官……有沒有什麼寒涼的草藥和溫經暖宮的草藥,外形顏色差不多,極易混淆的。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。
周尋繼續說道:「臣當時有些詫異,並沒有告訴她,只說回去翻翻醫書。」
安臨昭想了一下,才開口:「你的名字一直沒有改過,她怕是也知道你的身份了,只是不敢相認,也不敢聲張。她問你那些話,不只是為了問藥,也是在試探你。試探你願不願意幫她,試探你值不值得信任。」
「是,下官也這麼想。下官怕她做什麼傻事,便沒有告訴她。」
「那可有?」
周尋愣了一下,抬起頭,對上安臨昭那雙平靜的眼睛。
「有。」
「紫珠艾,溫經暖宮、養血安胎,常用作調理宮寒、助孕之藥。這幾日,太后娘娘和後宮各位娘娘們喝的溫元湯中,便有紫珠艾。此藥溫而不燥,最是養人。」
「藍珠艾,和紫珠艾外形幾乎一模一樣,也有艾草的香氣,常人難以分辨。可此藥,大寒,沉寒入骨,專傷下焦,斷子嗣。」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,手指摩挲著帳冊,過了許久才開口:
「那就告訴她吧。」
周尋抬起頭,臉上滿是難以置信:「娘娘,這……」
「在這個後宮裡,本宮能給她的只是庇護,讓她不再輕易受人欺負。而你這個太醫院掌院、親哥哥的出現,給了她反擊的勇氣。在這個吃人的後宮裡,弱者,註定任人宰割。」
「娘娘,下官明白了。」周尋重重磕了一個頭,站起身,提起藥箱,轉身往外走。
安臨昭翻了幾頁帳冊,忽然停下來,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
窗外,雪又下起來了。
晚膳過後,安臨昭換了一身藕荷色寢衣,長發鬆松綰著。
琮兒挨著她坐著,桌子上鋪滿一張張宣紙,母子倆正對著窗外那株老梅寫生。
「母后,您畫得太小了。」琮兒歪著頭,看著安臨昭筆下那朵才指甲蓋大的梅花,小大人似的搖了搖頭。
安臨昭笑了笑,將筆擱在硯台上,端詳了一下。
「小而精緻,你不懂。」她理直氣壯地說。
琮兒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又不敢笑得太大聲,連忙捂住嘴。
安臨昭伸手輕輕捏了一下他的鼻尖,然後轉過身,朝殿外揚聲道:「弄玉。」
帘子掀開,弄玉快步進來:「娘娘。」
安臨昭將那張畫著小梅花的宣紙折好,遞過去:「派人給周才人送去。什麼都不必說。」
弄玉雙手接過,應了一聲「是」,便退了出去。
「母后,您看兒臣畫的!」琮兒將他的畫紙遞到安臨昭面前。
安臨昭低頭看去。
畫上的梅花開得正盛,枝幹歪歪扭扭地伸展開來,梅花點綴其間,有大有小,有疏有密。梅樹下,站著兩個人。
一大一小,小的那個仰著臉,手裡舉著一枝梅花,大的那個髮髻高綰,彎下腰,伸出手去接那枝梅花。
「這是母后,這是琮兒。」琮兒指著畫上的人,一個一個地介紹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琮兒的發頂:「畫得真好。」
琮兒得了誇獎,小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,又湊過來,指著畫上自己身邊的位置:「母后您看,這兒還有一個人。」
安臨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,琮兒身側不遠處,還畫著一道身影,只勾了輪廓,那人身形頎長,衣袂飄飄,站在梅樹另一側。
安臨昭看了片刻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:「這是誰?」
琮兒眨眨眼:「是二舅舅,二舅舅說,賞梅要有酒有詩有知己。兒臣不會喝酒,所以兒臣就把二舅舅畫上來了,讓他替兒臣喝酒!」
安臨昭聽著這番話,忍不住笑出了聲。她笑著笑著,忽然想起什麼,目光在畫上停留了一瞬,隨口問道:「怎麼不畫你父皇?」
琮兒正在拿筆蘸墨,聞言筆尖頓了一下,抬起小臉,眨了眨眼。
「為什麼一定要畫父皇?」
安臨昭愣住了。
她看著兒子那雙清澈的眼睛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只覺得心中有種說不出的暢快,是啊,為什麼一定要畫他。
琮兒已經低下頭去,繼續在紙上添著色。
安臨昭正要開口說什麼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是內侍尖細的通傳聲: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她想起今日是十五,她連忙起身,理了理衣襟,快步迎到殿門口。
「臣妾恭迎陛下。」安臨昭行了禮。
琮兒也從案邊站起來,規規矩矩地走到殿中央,朝晏楚行禮:「兒臣給父皇請安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目光落在長案上鋪著的畫紙和散落的筆墨上:「在畫畫?」
琮兒連忙點頭:「父皇,兒臣畫了梅花!」
晏楚來了興致,走到案邊,低頭看去。那幅畫還沒收起來,梅花、白雪、樹下兩道身影,盡收眼底。他的目光在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上停留了一瞬,臉上露出一抹笑意。
然後,他的目光移到了那道尚未著色,只勾了輪廓的身影上。
「這是誰?」晏楚隨口問道。
安臨昭的心揪緊了,她站在晏楚身側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琮兒身上。
琮兒站在案邊,小手背在身後,仰著臉看了看晏楚,又看了看那幅畫,忽然咧嘴一笑。
「回父皇,這是父皇呀!」
安臨昭愣住了。
晏楚也愣了一下,低頭看著琮兒那張笑嘻嘻的小臉,眉頭挑起:「哦?父皇沒有五官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