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兒臣還沒畫完呢，兒臣先畫了母后和自己，想著父皇日理萬機，怕是沒有時間陪母后和兒臣賞梅，所以兒臣只勾了個輪廓，等父皇有空了，兒臣再照著父皇的模樣把臉畫上去。這樣，父皇就能永遠陪著兒臣和母后賞梅了。」
晏楚聽著這番話，臉上的表情從意外漸漸變成了動容。他看著琮兒那雙亮晶晶的眼睛，心中一暖，忽然哈哈大笑起來。
「好！好！好！」晏楚一連說了三個「好」字，「等朕哪日得閒，便讓你照著畫，畫得不像可不許交差。」
琮兒用力點頭：「父皇放心，兒臣一定把父皇畫得英明神武，天下第一好看！」
晏楚被他這話逗得又笑了，笑完了，擺了擺手：「好了，天色不早了，去歇著吧。明日還要讀書。」
琮兒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：「兒臣告退。父皇晚安，母后晚安。」
晏楚走到暖榻邊坐下，語氣裡帶著難得的溫和：「琮兒這孩子，越發討人喜歡了。」
安臨昭在他身邊坐下，笑的一臉溫柔。
「琮兒要知道他的父皇這麼說，怕是要高興好幾日。」
夜深了，殿內的燭火剪了又剪，窗邊瓶中的寒梅傲然綻放。
安臨昭面朝里側躺著，長發散落在枕上，閉著眼睛，呼吸平穩。
她沒有睡著。她知道晏楚也沒有睡著。他躺在外側，翻身的次數比平日多了些，顯然是有話要說，卻又在斟酌該怎麼開口。
果然，過了許久，一隻手伸過來，輕輕搭在她腰上。
「阿昭。」
安臨昭睜開眼，翻過身面朝他。
「陛下還沒睡？」她輕聲問道，聲音裡帶著幾分睏倦的慵懶。
「玥兒那邊，布置的事她已經用心在做了。朕去看過，有些想法倒是不錯，就是經驗少些，做起事來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。皇后這些日子操勞，朕都看在眼裡。朕和玥兒說好了，布置那塊的事，讓她多擔待些，你好生歇著，不必事事過問。」
安臨昭聽懂了，拐彎抹角說了這麼多，無非是告訴她：程玥兒負責的那塊，你別插手。
她躺在那裡，眼眶迅速泛了紅。
「陛下……是不是臣妾哪裡做得不好，讓玥兒妹妹不高興了？」
晏楚一愣，連忙道：「沒有，你別多想。」
安臨昭咬著下唇，眼圈更紅了些，那副模樣分明是受了委屈卻還要強撐著體面：「臣妾這些日子忙著籌備宴席的事，許是有些地方思慮不周，衝撞了玥兒妹妹。陛下您跟臣妾說，臣妾改。臣妾是皇后，是姐姐，不能讓妹妹受了委屈……」
「阿昭。」晏楚打斷她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，語氣裡帶了些許無奈，「你想到哪裡去了？玥兒沒有不高興。朕也沒有說你做得不好。朕只是……心疼你太累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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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握著她的手，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著，聲音放得更柔：「你瞧瞧你，這些日子瘦了多少？朕和玥兒看著都很心疼。」
她反握住晏楚的手，輕輕嘆了口氣：「那……這塊臣妾就不再過問了。全都交給玥兒妹妹，臣妾信她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，這才閉上眼睛，放心道：「嗯。」
安臨昭翻過身背對著他，身後傳來平穩的呼吸聲，他倒是睡得快了。
她想起方才琮兒那句話。
「為什麼一定要畫父皇？」
是啊，為什麼一定要畫他，他不配。
賞雪宴的布置，她當然不會插手。一應人手、物料、調度，她統統不會過問。程玥兒要什麼，給什麼。程玥兒想怎麼布置，就怎麼布置。她這個皇后，從此刻起，對賞雪宴布置之事，一無所知，一概不管。
晏楚，你就等著你的心上人給你驚喜吧。
之後幾日，安臨昭再沒有遣人去御花園過問賞雪宴的布置。
每日晨起，她只安安靜靜地坐在窗前看雪，偶爾翻幾頁書，或是陪著琮兒寫幾個字。
多喜每日來回話，說程充儀如何如何用心，一草一木都要親自過問，又說賢妃娘娘那邊的人如何如何配合，倒是和和氣氣的。
安臨昭聽著，只「嗯」了一聲。
到了賞雪宴這日，安臨昭特意選了件月白色的緞面斗篷，斗篷上繡著疏疏落落的幾枝寒梅，銀線勾勒的輪廓，素淨卻不失莊重。
弄玉又給她綰了一個簡單的髮髻，只簪了一支白玉簪，簪頭綴著一朵小小的梅花，和斗篷上的紋樣相映成趣。
安臨昭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，先去給太后請安。」
康壽宮內，太后已經梳洗完畢，正倚在暖榻上喝茶。見安臨昭進來，眼裡浮起一抹笑意。
「今日倒是清雅。」
安臨昭走上前，在太后身側坐下，笑道：「姑母不也是？方才進來的時候，臣妾還以為是哪家的仙姑下凡了呢。」
太后聽了這話，忍不住笑罵了一句：「你這丫頭，越發的油嘴滑舌了。」
姑侄倆正說笑著，殿外傳來內侍的通傳聲：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「兒臣給母后請安。」他行了禮，直起身來，目光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晏楚上下打量了一下她：「皇后今日這身打扮，倒是雅致。」
安臨昭笑道：「陛下謬讚了。」
太后在一旁看著：「皇帝今日倒是來得早。」
「兒臣想著今日賞雪宴，特意早些過來，陪母后一同過去。」
安臨昭連忙上前，替太后理了理斗篷的系帶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，確認沒有不妥之處，這才扶著太后的手臂，三人一同往御花園走去。
御花園裡，銀裝素裹。
亭台樓閣、假山池沼，處處覆著白雪，映著清冷的日光，倒真有些畫中瑤台仙境的模樣。
園中梅花開得正好，紅的白的粉的，一樹一樹，點綴在素白的雪景之中，暗香浮動。
各宮妃嬪已經到了大半，三三兩兩地站在梅樹下賞雪說話，見帝後和太后來了，連忙跪下行禮。
「臣妾等恭迎陛下，恭迎太后娘娘，恭迎皇后娘娘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，示意她們起身。他的目光在園中緩緩掃過，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都起來吧。今日賞雪，不必拘禮。」
妃嬪們紛紛起身，退到兩側，讓出一條道來。
晏楚扶著太后，往園中最高處的賞雪亭走去。
那亭子建在一座小丘上，地勢最高，站在亭中，整個御花園的雪景盡收眼底。
安臨昭走在太后身邊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園中的布置。紅梅映雪，琉璃燈盞，亭台樓閣間點綴著幾處竹製的屏風，上面繪著山水雪景，倒也算得上雅致。
她收回目光，唇邊的笑意淡淡的。
這布置，確實是用了心的。可惜……
一行人上了亭子，晏楚扶著太后在上首坐下，自己也在太后身側落了座。
安臨昭站在太后另一側，正要坐下，卻見晏楚的目光忽然頓住了。
他盯著亭中角落裡的一隻花瓶，那隻花瓶是白瓷的，裡面插著一束枯枝。
枯枝的姿態疏朗，枝幹嶙峋，沒有一片葉子，就那麼光禿禿地插在瓶里，和滿園的雪景倒也算相配。
可晏楚的臉色，卻沉了下去。
「這是誰放的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