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玥兒從人群中走了出來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粉色的宮裝，髮髻綰得精緻，襯得整個人嬌艷欲滴。
她走到亭中，行了禮，抬起頭，唇邊還掛著笑意：「回陛下，是臣妾命人擺放的。」
晏楚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她。
程玥兒繼續道：「臣妾覺得，枯枝配白雪，最是清雅有禪意。於是臣妾便……」
「啪！」
一記清脆的耳光，狠狠扇在程玥兒臉上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，滿園嬪妃，噤若寒蟬。
程玥兒被打得踉蹌了一步，捂著臉，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她張了張嘴，想要說什麼，卻被晏楚那雙冰冷的眼睛堵了回去。
程玥兒趕緊跪了下去，眼圈紅了，聲音也帶了哭腔，她捂著臉，哽咽道：「臣妾不知犯了什麼錯，讓陛下發了這麼大的火……」
晏楚的臉色鐵青：「誰讓你放枯枝的！」
程玥兒咬著嘴唇，一臉茫然，淚水在眼眶裡打轉，卻不敢再辯解半句。
太后和安臨昭對視一眼，緩緩開口：「程充儀不知道陛下忌諱枯枝，一時犯了錯，皇帝也不必發這麼大的火。」
程玥兒一聽這是晏楚的忌諱，連忙回身指了指人群中的安臨舒，聲音帶著哭腔：「是安婕妤，是她告訴臣妾的！她說陛下覺得枯枝有意境，若在賞雪宴上擺出來，陛下定會喜歡。臣妾……臣妾也是聽了她的話，才……」
晏楚抬眼看向安臨舒，目光冷厲。
安臨舒臉色一白，連忙從人群中走出來，跪在亭中，聲音急促：「陛下，不是，不是的！臣妾沒有……是，是皇后告訴臣妾的！臣妾親眼看見皇后娘娘插了一瓶枯枝放在寢殿裡，還說陛下來時定會喜歡。臣妾以為陛下真的喜歡枯枝，這才……這才跟程充儀提了一句……」
一眾目光齊刷刷地集中在安臨昭身上。
安臨昭站在太后身側，聞言無辜地「啊」了一聲。
她眨了眨眼，看著跪在地上的安臨舒，十分困惑不解：「舒兒，你是不是記錯了？本宮什麼時候說過陛下喜歡枯枝？」
安臨舒抬起頭，急切道：「長姐，你明明……你那日明明親手插了一瓶枯枝，還讓弄玉姑姑送到寢殿裡去，說『陛下看了定會喜歡』！臣妾親耳聽見的！」
安臨昭輕輕嘆了口氣，語氣依舊溫和：「舒兒，你這些日子為了姨娘的事，日夜憂心，吃不好也睡不好，怕是記混了。本宮那日插的是梅花，不是枯枝。」
她說到此處，關切道：「妹妹是不是太惦記姨娘的身子，以至於心神不寧，看什麼都恍惚了？」
安臨舒的臉一瞬變得慘白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卻看見安臨昭那雙含笑的眼裡，帶著一絲只有她能讀懂的警告。
姨娘，藥。
安臨舒低下頭，聲音發顫：「臣妾……臣妾是自己覺得，枯枝……很有意境。臣妾見皇后娘娘插的梅花好看，便想著枯枝也別有一番風味，這才……這才跟程充儀提了一句。是臣妾思慮不周，請陛下責罰。」
太后目光冷冷地掃過安臨舒：「瘋言瘋語，污衊中宮，和你那個上不得台面的姨娘一樣。」
晏楚坐在上首，臉色依舊陰沉。他看了安臨舒一眼，又看了跪在亭外石階下的程玥兒一眼，斟酌片刻，終於開口：「安婕妤，搬弄是非，污衊皇后，即日起，削去位份，打入冷宮，好好反省。」
安臨舒的身子猛地一顫，膝蓋一軟，幾乎癱在地上。她抬起頭，淚流滿面地看著晏楚，又轉向安臨昭，聲音沙啞：「陛下……臣妾……長姐，長姐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：「你放心吧，姨娘的藥，本宮會派人送去的。你好好在冷宮裡反省，不要再做糊塗事了。」
安臨舒癱坐在地上，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。她看著安臨昭那張含笑的臉，心裡那點最後的指望徹底斷了。
她低下頭，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：「臣妾……謝皇后恩典。」
說完，她抬起頭，狠狠地瞪了程玥兒一眼。那目光里滿是恨意，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。
兩個內侍上前，還算客氣地扶起安臨舒。畢竟是皇后娘娘的庶妹，看在皇后的面子上，也不敢太過粗魯。安臨舒被半扶半架著，踉踉蹌蹌地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中。
晏楚的怒氣還未消，他看了一眼跪在亭中的程玥兒。
程玥兒見他看過來，聲音瞬間帶了哭腔：「陛下，臣妾縱然有錯，可皇后也有監管不力的責任！皇后是六宮之主，出了這樣的事，皇后難道就沒有半點過錯嗎？」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安臨昭沒有辯解，直接在晏楚面前跪下：「陛下，是臣妾的錯。臣妾身為皇后，統御六宮，卻沒有盡到監管之責，以至於賞雪宴布置出現如此大的紕漏，險些壞了陛下的興致。臣妾甘願領罰。」
晏楚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。他看看跪在面前的安臨昭，又看看跪在雪地里的程玥兒，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。
「你還有臉說！」他一指程玥兒，「不是你求朕跟皇后說布置的事全權交給你來辦，朕依了你，如今出了事，你倒有臉往皇后身上推！」
程玥兒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晏楚彎下腰，雙手扶住安臨昭的手臂，將她扶了起來。待她站穩，他的手卻沒有鬆開。
十指相扣，握得很緊。
「滾遠些跪著，沒有朕的旨意，不許起來。」
程玥兒聲音哽咽：「臣妾……遵旨。」
她起身，離開亭子，在雪地里跪了下去。
安臨昭站在亭中，目光從程玥兒身上淡淡掠過，便收了回來。
那日姑母曾與她提及，晏楚生母陸氏出身微寒，入宮之後，曾有人故意在她窗台上置一瓶枯枝，暗諷她如枯木一般，無枝可依、無勢可仗。
後來晏楚偶然翻檢出母妃遺物，只見一張泛黃信箋，上面只寫著一句：枯枝無根，妾亦無依。
他就當是旁人對他母妃，也是對他的折辱與輕賤。安臨昭這才想起，在太子府這麼多年，府中從未出現過枯枝，之前自己並未當回事。而令他自卑難堪的往事，他從未對她，也沒有對旁人提起過半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