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打斷。
「吃飯的時候,」王氏說到這裡,又忍不住笑了,拿帕子掩了掩嘴角,「郡主就問大公子,聽說你棋下得好?大公子謙虛了幾句,說略懂。郡主說,那咱們下一盤?大公子不好拒絕,便讓人擺了棋盤。」
安臨昭的嘴角已經翹了起來。
「下了三盤,大公子贏了一盤,郡主贏了一盤,最後一盤下成了平局。郡主不服氣,說要再下一盤。大公子說,飯涼了,先吃飯。郡主不肯,非要下完。兩個人就這麼誰也不肯讓誰。」
「後來呢?」安臨昭忍不住追問。
「後來,郡主說,你一個大男人,怎麼這么小氣?大公子的臉,當場就紅了。」
安臨昭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,連忙用帕子捂住嘴。
她看著不遠處正和母親說笑的晏芷,又想起暄弟那張紅透了的臉,心裡像有隻貓爪子在撓,癢得不行。若不是今日還有正事,她能抓一把瓜子,坐在這兒聽王氏講一天。
王氏見她那副模樣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,低聲道:「娘娘放心,來日方長。」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,將那點八卦的心思壓了下去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點了點頭。
「母親說得是。」
安臨昭從王氏身側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。
程玥兒已經不在康壽宮了。
她方才敬完茶,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,什麼時候走的、怎麼走的,沒有幾個人注意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面色如常,揚聲道:「時辰不早了,諸位隨本宮回鳳儀宮吧。」
妃嬪們紛紛應聲,跟在安臨昭身後,魚貫而出。命婦們也按品級列隊,隨著皇后娘娘的儀仗,往鳳儀宮的方向行去。
鳳儀宮正殿內,早已布置妥當。
安臨昭端坐於上首,身後是十二扇紫檀屏風,上刻百鳥朝鳳,燭光映照下,金碧輝煌。
妃嬪們按位份在左側落座,命婦們按品級在右側排列,殿內人不少,卻井然有序,鴉雀無聲。
安臨昭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,唇邊含著得體的淺笑。
多喜上前一步,揚聲道:「吉時已到,諸位行禮——」
妃嬪們率先起身,走到殿中央跪下,行三跪九叩大禮。命婦們緊隨其後,動作整齊劃一,氣勢莊重。
禮畢眾人起身,退回各自的位置。
安臨昭又說了幾句場面話,無非是「新年新歲,願諸位闔家安康」之類,語氣溫和得體,眾人連連應聲,殿內氣氛和樂融融。
又坐了片刻,弄玉走到安臨昭身側,彎下腰,低聲道:「娘娘,時辰差不多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站起身。
眾人見狀,連忙跟著起身。
「走吧,」安臨昭理了理衣襟,「去奉先殿候著。」
妃嬪們魚貫而出,命婦們跟在後面,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奉先殿的方向行去。
到了奉先殿,殿門還未開。晏楚尚在太廟,要等祭祖完畢才會過來。安臨昭帶著眾人在殿外的廊下等候,妃嬪們按位次站好,命婦們排在後面,
安臨昭站在最前面,身後是賢妃蘇綰寧、淑妃林盡染、德妃商戎,再往後是各宮妃嬪,按位份依次排列。
皇子公主們站在各自母妃身側,大皇子晏璟站在賢妃身邊。三皇子晏珅牽著季修媛的手,四皇子晏琅被乳母抱在懷裡,二公主晏嫵站在淑妃林盡染身側,小手揪著母妃的衣角,東張西望。
琮兒站在安臨昭身側,右腳還纏著紗布,腳踝處的腫脹已經消退了大半,可他走路時依舊有些跛。福安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後。
晏璟往琮兒那邊挪了半步:「琮弟弟,你的腳還沒好啊?」
琮兒轉過頭,看了他一眼,點了點頭:「嗯,還沒好利落。」
晏璟的嘴角翹了起來,那笑意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優越感:「你今日就在旁邊好好看著我點吧。點祈福燈可不是鬧著玩的,要練好多遍才能上場。」
琮兒眨了眨眼,沒有接話。
晏璟見他不說話,愈發來勁。他挺了挺胸脯:「你還是有機會的,明年我考慮一下讓給你……」
琮兒看著他,依舊沒有接話,只是點了點頭。
蘇綰寧站在一旁,將這一切看在眼裡,卻沒有出聲制止兒子,只是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晏璟的肩,柔聲道:「璟兒,站好。」
語氣是嗔怪的,可那嗔怪里沒有半分真正的責備,倒像是在默許,甚至帶著幾分縱容。
安臨昭沒有說什麼,晏璟從出生就被蘇綰寧寄予厚望,平日更是嚴格要求,此時母子二人想必得意到了極點。
遠處傳來內侍尖細的通傳聲: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眾人齊齊跪下行禮,黑壓壓跪了一片。
晏楚的鑾駕在奉先殿門口停下,他下了輦,一身明黃龍袍,頭戴十二旒冕冠,威嚴肅穆。他的目光掃過眾人,點了點頭,便抬步往殿內走去。
安臨昭起身,帶著眾人跟在宗親們後面,緩緩步入奉先殿。
一系列儀式莊重而漫長。
安臨昭跪在妃嬪之首,膝蓋已經有些發麻,脊背卻依舊挺得筆直。
太祝官宣讀祭文的聲音在殿內迴蕩,一字一句,莊嚴肅穆。
初獻、亞獻、終獻三禮依次進行。
漫長的拜賀終於接近尾聲。太祝官收起祭文,退至一旁。
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司儀官身上。
司儀官上前一步,手持笏板,聲音洪亮地唱道:「請大皇子殿下上前,為列祖列宗點燃祈福燈——」
安臨昭眸光微動,落在賢妃蘇綰寧身上。
蘇綰寧跪在安臨昭左後方的位置,從安臨昭的角度看過去,正好能看見她的側臉。
那張臉上,此刻正有一種極力壓制卻怎麼也壓不住的驕傲與欣慰。
晏璟從她身側站起身。
蘇綰寧的目光立刻追了過去,那視線黏在兒子的背影上,一刻也不肯移開。
晏璟整了整衣冠,又抬手正了正發冠,確認儀容無可挑剔,這才邁步朝香案走去。
晏璟走到香案前,站定。司儀官將祈福燈遞到他手中,燈座下刻著繁複的吉祥紋樣,燈芯浸透了酥油,散發著淡淡的檀香氣味。
他左手持燈,右手執香,將香插入燈中,點燃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燈芯像是被什麼東西浸透了一般,火苗「嘭」地一聲炸開,橘紅色的火焰瞬間吞沒了整盞祈福燈。
燈油在高溫下劇烈沸騰,油液四濺,濺落在香案上,濺落在祭品的絲帛上,濺落在晏璟那雙捧著燈的手上。
一團被高溫燈油裹著的火焰,直直朝晏璟的面門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