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搖了搖頭:「沒有。一句委屈都沒說,臉上也看不出什麼。就是……臉色不太好,嘴唇發白。奴婢問她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,她說不用,歇一歇就好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抬步繼續往暖閣走去。
安臨昭跨過門檻時,周穎正坐在椅子上。
聽見腳步聲,她連忙扶著椅背站起來,動作有些僵硬,膝蓋彎到一半時,身子晃了一下,她咬著唇,硬撐著站穩,便要跪下去行禮。
「不必跪了。」安臨昭的聲音從她身側傳來,一隻手輕輕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周穎抬起頭,對上安臨昭的目光,那雙眼睛裡帶著感激。
「想必膝蓋都腫了。」安臨昭扶著她重新坐下,自己在她身側的椅子上落了座,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「臉色不太好。」
「娘娘,臣妾跪在那裡的時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臣妾在想,陳昭媛今日敢讓臣妾在石子路上跪一個時辰,明日就敢讓臣妾跪兩個時辰,後日就敢讓臣妾跪三個時辰。只要她還是昭媛,只要她還是戶部尚書的女兒,她就會變本加厲。臣妾不能一直這樣忍下去,不能一直這樣跪下去,不能一直這樣被她踩在腳下。」
安臨昭坐在那看著她。
「所以呢?」
周穎深吸一口氣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。
「所以臣妾想求娘娘,給臣妾一個機會。」
「什麼機會?」
周穎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頭,思忖片刻,再抬起頭時,那雙眼睛裡的東西已經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,而是一種坦然的堅定。
「戎姐姐性子直率,不屑做那些彎彎繞繞的事。有些事,她不願意做,也做不來。」她一字一句地說,「戎姐姐不屑做,不願做的事,臣妾願意替娘娘做。」
周穎看著安臨昭,「娘娘信臣妾,臣妾不會讓娘娘失望的。」
安臨昭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周穎,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?」
「臣妾知道。」周穎的聲音沒有半分猶豫,「臣妾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深思熟慮過的。」
安臨昭端起面前的茶盞,抿了一口。
「陛下本就子嗣凋零,程昭儀小產傷了身子,大皇子又英年早逝,陛下心裡再承受不住什麼打擊了……」
她的目光這才落在周穎臉上。
「還是要早日懷上龍種,位置才能穩固。」
周穎卻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。
安臨昭繼續說道:「明天早上周太醫去給戎兒請平安脈,讓他也給你看看膝蓋。他那裡的藥比較多,說不定會有你需要的。」
周穎聽著這番話,垂眸不語,然後她站起身,朝安臨昭行了禮。
「臣妾明白了,多謝娘娘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,點了點頭:「後日早會見……」
「臣妾告退。」
周穎直起身,退後兩步,轉身往外走。
帘子落下,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「弄玉。」
弄玉連忙上前半步:「奴婢在。」
「你派人去告訴陳曦,後日早會,她要是身子還不好,以後就不用來了。」
弄玉恭聲應道:「是,奴婢這就去辦。對了娘娘,聽說賢妃娘娘每日的安神香加大了劑量,要不然難以入睡,可睡著了也會從夢中驚醒,聽說賢妃娘娘已經很久沒有睡過安穩覺了。」
安臨昭冷笑道:「壞心思太多了,睡不著正常。」
晚上的時候,安臨昭將琮兒喚到了暖閣。
「母后?」琮兒眨了眨眼,察覺到她的神色與平日不同,小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,認真地看著她。
「琮兒,姨母……走了。」
琮兒愣了一下,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
「母后已經讓人把她接回安家了。」安臨昭的手搭在琮兒肩上,拇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他的衣領,「她走之前,托母后轉告你一句話。」
「她說,讓你以後好好吃飯,好好讀書,好好長大。她還說,謝謝你那日肯去冷宮看她。」
琮兒站在那裡,小嘴緊緊抿著,鼻翼翕動了幾下,眼眶慢慢泛了紅。可他沒有哭,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湧上來的酸意硬生生壓了回去。
過了一會兒,他啞著嗓子開口了:「母后,兒臣現在……可以吃一塊牛乳糕嗎?」
安臨昭看著他那副強忍著難過的模樣,鼻頭也有些發酸。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他的發頂,點了點頭:「好,母后讓人給你拿過來。只准吃一塊,吃完要再淨一次口。」
琮兒用力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朝殿外揚聲吩咐了一句,不多時,弄玉便端著一碟牛乳糕走了進來。
牛乳糕還是溫熱的,散發著淡淡的奶香,邊角烤得略微焦黃,和安臨舒從前做的幾乎一模一樣。
琮兒接過碟子,低頭看著那塊牛乳糕,看了好一會兒。然後他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塊,放進嘴裡,慢慢嚼著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他沒有再吃第二口。
安臨昭看著他,沒有說話,只是伸出手,輕輕攬住了他的肩膀。
琮兒靠在她身側,小口小口地把那塊牛乳糕吃完了。
「母后,兒臣要去淨口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鬆開了手。琮兒便規規矩矩地行了禮,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時,他的腳步頓了一下,背對著安臨昭,小聲說了一句:「母后,兒臣沒事的。」
說完,他掀開帘子,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福安連忙跟上去,主僕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。
過了好一會兒,弄玉進來說琮兒已經淨了口,躺下了,福安守在榻邊,已經睡著了。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,靠回軟榻上。
第二天一早。
周尋已經在鳳儀宮的暖閣里等著了。
他今日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椅子上等,而是跪在暖閣中央。藥箱放在身側,蓋子開著,裡面的東西整整齊齊,顯然是一早就準備好了的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看見安臨昭進來,連忙伏下身去,磕了一個頭。
「下官周尋,叩見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在上首坐下,看了他一眼。
周尋跪在那裡,沒有起身,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上前請脈。
「娘娘,下官……下官有一事稟報。」
「說。」
「娘娘,周婕妤她……她要下官……給她配一種藥。可以讓人吃了之後,像是有了身孕的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