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沒有說話。
「下官問她，要這種藥做什麼。她不肯說。下官追問了幾次，她只是搖頭，說……說讓下官別問了。下官說這種藥傷身，不能隨便吃。她說她不怕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眼眶已經紅了大半。
「下官……下官不敢給。怕她做傻事，又怕……又怕她硬要從別處去尋，反而尋來更傷身的東西。臣思來想去，實在拿不定主意，只能……只能來求娘娘。」
「給她就是。」
周尋抬起頭，眼睛瞪得老大，滿臉的難以置信。
「娘、娘娘？」
安臨昭對上他那雙寫滿了震驚與不解的眼睛，她笑了笑出言安慰。
「你放心就是。」
他猶豫了一下，還是點了點頭，他相信安臨昭。
「是……下官……明白了。」
他這才站起身來，提起藥箱，朝安臨昭行了一禮，轉身便要往外走。
「哎，你……噗……」弄玉捂嘴樂了出來。
安臨昭看著那道晃動的帘子，也笑著搖了搖頭。
這時，帘子又被人從外頭掀開了。
周尋十分窘迫地快步走回來，在安臨昭面前「撲通」一聲跪下：
「娘娘恕罪！下官……下官方才忘了給娘娘請脈，就……就走了……」
弄玉站在一旁，連忙低下頭去，肩膀輕輕聳動。
安臨昭將那股笑意壓了下去：「起來吧，不怪你。」
周尋跪在地上，沒有立刻起身，他的聲音悶悶的：「臣……臣實在是……擔心周婕妤，亂了方寸，請娘娘恕罪。」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，語氣放軟了些。
「你放心就是了，你那個妹妹，聰明的很。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他連說了兩個「是」字，聲音還是有些發緊，卻比方才穩了許多。
安臨昭擺了擺手：「請脈吧。」
周尋連忙應了一聲，站起身來，從藥箱裡取出脈枕，走到安臨昭面前，半跪下來，將脈枕墊在她腕下。
他的手指搭上安臨昭的脈搏，閉著眼睛診了片刻。
然後他收回手，直起身，垂首道：「娘娘無恙，平日多歇息，切勿操勞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說話。
周尋收拾好脈枕，又朝安臨昭行了禮：「下官告退。」
這一次，他走到門口時，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過頭來，看著安臨昭。
「娘娘，那藥……下官就給周婕妤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周尋這才收回目光，掀開帘子，走了出去。
弄玉送他到殿門口，轉身回來，走到安臨昭身側：「娘娘，周太醫這回怕是真要擔心幾日了。」
「擔心就擔心吧，他這個做哥哥的，替妹妹操些心，也是應該的，」安臨昭眉毛輕挑：「怎麼，你心疼啊？」
「奴婢……奴婢只是……只是覺得周太醫對他妹妹實在是好，有些……有些感慨罷了……」弄玉站在那裡，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，最後只憋出了一句：「娘娘，您就別取笑奴婢了……」
「好了好了，不逗你了。」
第二日一早，弄玉掀簾進來，走到安臨昭身側：「娘娘，陳昭媛來了，已經進殿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理了理衣襟，起身往外走。
正殿門口，賢妃蘇綰寧正從廊下走來，眼下還帶著重重的青痕，顯然這些日子是真的沒睡好。
她看見安臨昭，腳步一頓：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走上前，伸手扶住她的手臂，語氣溫和：「妹妹不必多禮了，一起進去吧。」
兩人並肩往殿內走，蘇綰寧走在她身側落後半步的位置。
走到殿門口時，安臨昭忽然轉過頭，看了蘇綰寧一眼。
蘇綰寧的腳步一頓，抬眼看了安臨昭一眼，那目光一瞬間就帶上了些警惕，還有不安。
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不安就對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抬步跨進了正殿。
殿內，妃嬪們已經按位份落座。
婕妤周穎坐在最末的位置上，她低著頭，安安靜靜的。
見安臨昭進來坐下，妃嬪們齊齊起身，跪下行禮：「臣妾等給皇后娘娘請安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。」
「都起來吧。」
眾人起身，各自落座。
安臨昭的目光在殿內緩緩掃過，最後落在陳曦身上：「陳昭媛，身子好些了？」
陳曦看了安臨昭一眼，欠了欠身，語氣敷衍：「是，多謝皇后娘娘惦記。」
說完，她便收回目光，一副不願再和她多說半個字的模樣。
宮務一一稟報，各宮的用度、內務府的調配、皇子公主們的起居，瑣碎卻按部就班。
貴妃陸嫣偶爾說幾句，淑妃林盡染接一兩句，商戎百無聊賴地聽著。
許久之後，安臨昭目光掃過殿內眾人，語氣溫和：「今日沒什麼要緊事了，諸位若是無事，便散了吧。」
妃嬪們紛紛起身，準備告退。
安臨昭卻沒有動，她側過頭，與身旁的陸嫣低聲說起什麼。
陸嫣側著身，認真地聽著，偶爾點一點頭，唇邊帶著笑意。
商戎也湊過來，歪著腦袋聽了幾句，咧嘴笑了，三人挨在一處，倒像是尋常姐妹在說私房話。
蘇綰寧站起身，看了安臨昭一眼，又看了看陸嫣和商戎，收回目光，抬步便要走。
她既不想湊過去，也沒心情湊過去。
陳曦看了眼四周，季知予和杜玉蘭都不理她，她站起身來也要走。
「陳昭媛。」
陳曦聞言抬起眼，看見是周穎，嘴角便撇了一下，很是不耐煩：「什麼事？」
周穎站在她面前，略微低著頭，聲音輕柔，面上小心翼翼地討好：「前日在御花園衝撞了陳姐姐，妹妹心裡一直過意不去。這幾日想著，總該當面給姐姐賠個不是，求姐姐原諒。」
陳曦靠在椅背上，上下打量了周穎一眼，目光裡帶著居高臨下的輕蔑，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知道就好。往後走路長些眼睛，別毛毛躁躁的，衝撞了旁人可沒我這麼好說話。」
周穎低著頭，連聲稱是，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，讓陳曦眼裡的輕蔑又濃了些。
就在這時，周穎抬起頭，唇邊依舊掛著那副溫順的笑意。
她往前湊了半步，幾乎要貼到陳曦耳邊，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你知道嗎，你現在的樣子，像極了一隻趾高氣揚的老母雞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