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襟，迎到殿門口。
「臣妾參見陛下。」
安臨昭跟過去，在他身側落座。她的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，看出他心事重重，卻沒有追問。
「阿昭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「朕今夜就在你這兒歇下吧。」
「臣妾讓人去準備。」她站起身，朝殿外揚聲道，「弄玉，陛下今夜歇在這兒，去準備一下。」
弄玉在簾外應了一聲，腳步匆匆地退了下去。
宮人端了溫水，伺候他淨面、漱口。
待他換好寢衣，安臨昭才轉身去卸自己的妝。
她坐在妝檯前，銅鏡中映出一張沉靜的臉。她伸手取下耳墜，又拔下髮簪，長發徹底散落下來，披了滿肩。
晏楚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，安臨昭從銅鏡中看見了那道身影。
「阿昭。」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情緒。
安臨昭抬起眼，從鏡中與他對視。
「從玥兒小產到現在，宮裡沒了三個孩子……」
你裝什麼呢，你真的在乎孩子嗎？
安臨昭伸出手，輕輕覆在晏楚搭在她肩頭的手背上，拍了拍。
「陛下還年輕，選秀之後，過不了多久，後宮就會有很多孩子，陛下放寬心。」
晏楚輕輕嘆了口氣。
他鬆開她的肩，走到窗邊，推開了一扇窗。
夜風裹著寒意灌進來，吹得燭火猛地晃了幾晃。
「陛下，夜深了，風涼。」
安臨昭無語：你傷心，你感懷，再給我凍壞了！
晏楚沒有回頭，只是站在那裡，望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。
「阿昭，這後宮裡，朕也就能和你說說心裡話了。」
安臨昭從榻上拿起那件厚實的貂絨披風，心疼地裹緊自己。
「陛下想說，臣妾隨時聽著。」
她走到他身側，與他並肩站在窗前。
「對了，陛下，珅兒先生的事，臣妾有一個人選。」
晏楚轉過頭，看著她：「哦？說來聽聽。」
「前些日子禮部派人來教琮兒元日慶典的禮儀，臣妾在旁邊看著，有位叫方明遠的員外郎，教得格外認真。」安臨昭說著，語氣裡帶了幾分讚賞，「臣妾便留了心，他說他是二甲進士，曾在翰林院任職。臣妾雖不知他的具體名次，想來，能入翰林院也是極靠前的。」
晏楚聽著，腦海里已經開始搜尋這個名字。
「方明遠？」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「朕沒有一點印象。
安臨昭看著他那副模樣，心裡反而踏實了。
他沒印象，才是最好的。
他若是記得這個人，那方明遠要麼是靠山太硬，要麼是得罪過什麼人。他記不清，說明方明遠在朝堂上沒有存在感，是真的沒有背景、沒有靠山、不屬於任何一派。
這樣的人，晏楚用起來最放心。
「陛下日理萬機，哪能記得住每一個人。臣妾也是因為琮兒的事，才留意到了他。此人能入翰林院，想必學問紮實，做事認真，最重要的是有耐心，教孩子有一套。珅兒性子靦腆，正需要這樣一位先生來教導。」
晏楚思索了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「既然皇后覺得他合適，那便用他吧。三皇子的先生，朕一直沒顧上物色，皇后替朕省了這份心。」
「臣妾不過是提個人選，用不用、怎麼用，還得陛下定奪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：「朕信你。你看著辦就是了。」
安臨昭知道，晏楚回去之後肯定會讓人查一查方明遠的底細，看他和安家有沒有牽扯，查出來的結果只會讓她更放心
二甲進士，翰林院編修，出身寒門，無靠山，在翰林院受排擠，被踢到禮部。在禮部苦熬多年，依舊是個不起眼的員外郎。
以晏楚的性子，他查完方明遠的底細之後，說不定還會重點培養他。
一個沒有背景、沒有靠山、在官場上孤立無援的人，最容易掌控，也最容易被塑造成皇帝想要的模樣。
晏楚又在窗前站了一會兒，終於轉過身，走到床邊坐下。
安臨昭跟過去，在他身側落座。
「陛下，後天就是琮兒的生辰了，臣妾想著，就陪著太后吃頓飯吧，此時不宜太過張揚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，躺在床上，閉上眼睛。
安臨昭站起身，去熄了幾盞燈，只留了榻邊那盞。昏黃的燭光映在帳子上，影影綽綽的。
她輕手輕腳地在晏楚身側躺下，面朝外側，閉上眼睛。
身後，晏楚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安臨昭睜著眼睛，望著面前那面被燭光映得發亮的牆壁：今夜在這睡了，十五可就不能來了昂……
過了一日，琮兒六歲生辰，天還沒亮透，鳳儀宮的帘子就被一隻小手掀開了一條縫。琮兒探進半個腦袋，頭髮還沒梳，翹著幾縷呆毛，小臉上卻已經掛滿了笑。
「母后！」
安臨昭正在妝檯前由弄玉梳頭，從銅鏡里看見那顆毛茸茸的小腦袋，眉眼間俱是溫柔。
「進來。」
琮兒小跑著進來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，然後迫不及待地把藏在身後的東西舉到她面前。
一疊紅紙，上面寫滿了「福」字，每一個都寫得認認真真，墨跡飽滿。
「母后您看，兒臣寫了好多張福字。」琮兒把那一疊紅紙一張一張地翻給她看，小臉上滿是得意，「這張是最大的，給皇祖母，這張是給母后的，這張是給商姨姨的，還有這張，兒臣自己留著！」
琮兒咧嘴笑了：「母后，咱們先去給皇祖母請安送福字吧！」
「好。」
她替琮兒系好披風，又命人伺候他洗漱，母子倆出了鳳儀宮，沿著宮道往康壽宮的方向走去。
弄玉在後面跟著。
自從晏璟過世，宮裡便再沒有辦過任何喜慶的事。琮兒的生辰，她沒有提，琮兒也沒有問。直到前幾日，她才把他叫到跟前，告訴他，今年不大辦了。
琮兒聽了，沒有失望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母子倆轉過一道彎，康壽宮的飛檐已經在望了。
而就在那必經之路上，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站在廊下。
蘇綰寧穿著一身素白色的宮裝，沒有花紋，沒有鑲邊，髮髻上插著一朵小白花。她的面色也比平日白了幾分，不知是脂粉塗得淡了，還是真的消瘦了。
弄玉在安臨昭身側低聲道：「娘娘，賢妃娘娘今日穿得也太……二皇子生辰，她穿成那樣，這不是成心添堵嗎……」
琮兒看見她這副樣子，小眉頭皺了皺，可緊接著，嘴角卻慢慢翹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