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在身後嘟囔說:「她就是仗著自己沒了兒子,您要是訓斥了她,傳出去就是皇后娘娘不體恤喪子的妃子。
安臨昭腳步未停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,面色如常。
她的本意是無視這個死了兒子的瘋女人,不是怕,是這個時候,沒必要。
她腳步未停,目光平視前方,甚至連眼角的餘光都沒有往蘇綰寧那邊看一眼。
她牽著琮兒的手往前走。
可她走了兩步,忽然發現手裡空了,琮兒鬆開了她的手。
「母后等我一下哦。」
他說完,轉過身,朝蘇綰寧走去。
安臨昭看著他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卻沒有出聲攔他。
弄玉在後面急得直搓手,湊到安臨昭耳邊,壓低聲音道:「娘娘,二皇子這是要做什麼,賢妃娘娘如今那個樣子,萬一傷了他可怎麼好?」
安臨昭抬手制止了她。
「讓他去吧,蘇綰寧喜歡背後使絆子,不會當眾傷皇子的,她還要維持她賢德的形象。」
弄玉沒再說什麼,只是焦慮地站在安臨昭身後。眼睛死死盯著琮兒的背影,時刻準備著萬一有什麼變故就衝上去。
琮兒沒有立刻走到蘇綰寧面前。
他走得不快,一邊走一邊低下頭,翻開手裡那一疊紅紙。
他翻了兩下,從中間抽出一張「福」字,拿在手裡看了看。那張寫得不錯,筆畫飽滿,左右勻稱,端端正正的。
琮兒歪著頭看了看,又抬起頭看了一眼蘇綰寧的方向,嘴角翹了一下。
那幾分狡黠,幾分算計的笑,像極了安臨硯。
然後他低下頭,伸出食指,對準那個「福」字的右半邊,那個端端正正的「畐」,用力一摳。
紅紙被戳出一個小洞,他又摳了兩下,右半邊徹底爛了,只剩下左邊那個孤零零的「礻」勉強連在紙上,搖搖欲墜。
琮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傑作,滿意地點了點頭,隨手將指腹上沾的紅色碎屑彈掉。
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到蘇綰寧面前,行了一個晚輩禮。
「賢妃娘娘安。」
蘇綰寧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他,她沒有說話,沒有回應。
琮兒直起身來,他沒有惱,也沒有露出委屈的神色。
一般孩子面對一個冷著臉不回應自己的大人,早就慌了神,要麼紅了眼眶,要麼不知所措。
可琮兒沒有,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和,甚至帶著一點笑意,好像蘇綰寧的反應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。
他將手裡那張被摳爛的福字翻過來,正面朝上,雙手遞到蘇綰寧面前。
那張紅紙上的「福」字,右邊被摳出一個參差不齊的破洞,紅紙碎裂的邊緣翹著,露出底下白色的紙背。左邊那個「礻」孤零零地掛在紙上。
琮兒仰著臉,笑眯眯地看著蘇綰寧:
「您看,左邊還挺好的。右邊……殘缺了。」
蘇綰寧的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琮兒卻像是沒察覺,繼續說下去。
「賢妃娘娘,這張送您。」
蘇綰寧的臉色從慘白變成灰白,她沒有伸手去接。
琮兒往前又遞了遞,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惡意,只有一種真誠。
「賢妃娘娘別嫌棄。」
蘇綰寧站在那裡,手指死死攥著袖口,指節泛白。
她死死盯著那個字,眼眶一點一點地紅了。
琮兒見她久久不接,歪著頭想了想,忽然又開口了。
「賢妃娘娘若是不喜歡,也沒關係。」
他收回手,低頭看了看那張紅紙,又抬起頭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
「我拿回去燒了吧。」
蘇綰寧的身體晃了幾下,她伸出手,從琮兒手裡接過了那張福字,那張紅紙在她掌心裡被揉成一團,然後撕得粉碎,零零散散地散了一地。
「多謝二皇子……」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帶著一種幾乎要溢出來卻死死壓住的恨意。
「賢妃娘娘不嫌棄就好。」
琮兒笑眯眯地回了一句,然後轉過身,走回安臨昭身側,仰起小臉,朝她眨了眨眼。
她垂下眼帘,眼睛彎成了月牙,她沒有說什麼,只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琮兒的小手。
母子倆繼續往康壽宮走去。
身後,蘇綰寧膝蓋一軟,整個人朝地面栽了下去。
她來的時候,想過可能的情況。
安臨昭若是訓斥她,她便當場昏倒。
一個喪子的可憐人,經不住皇后娘娘的苛責,傳到陛下耳朵里,自有陛下為她做主。
安臨昭若是無視她,那也無妨,她就那麼站著,穿得一身素白,站在去康壽宮的必經之路上,膈應他們母子,給他們添堵。
可沒想到……
那一瞬間,她腦子裡最後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。所有的克制,所有的偽裝,在那個六歲孩子輕飄飄的笑容里,碎得像那張「福」字一樣,滿地都是。
「賢妃娘娘!」
福祿尖叫著撲上去,可已經來不及了。
蘇綰寧倒在地上,宮女們七手八腳地圍上來。
「快,快抬回去,去請太醫!」福祿朝身後的宮人吼道。
一行人抬著蘇綰寧,沿著宮道匆匆往瑤華宮的方向去了。
康壽宮裡,太后已經梳洗完畢,正倚在暖榻上喝茶。
見安臨昭母子進來,她放下茶盞,朝琮兒招了招手。
琮兒小跑著過去,將那疊紅紙里最大的那張「福」字雙手遞上:「皇祖母!這是孫兒寫的最大的一個!」
太后接過來看了又看,笑得合不攏嘴。她將琮兒攬進懷裡,揉了揉他的腦袋,忽然想起什麼,隨口問道:「方才在廊下,我怎麼聽見外面亂了一陣?」
安臨昭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賢妃妹妹身子弱,又起得太早,方才暈過去了。宮人們已經把她抬回去了。」
太后「哦」了一聲,低頭繼續看那張福字:「寫的真好,今天在祖母這裡吃飯,我讓人給你準備你愛吃的飯菜,省得在鳳儀宮裡,你母后老管著你。」
琮兒窩在太后懷裡,仰著小臉,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就是的,孫兒都瘦了。」
午膳擺在康壽宮的暖閣里。
太后今日心情極好,琮兒規規矩矩地坐在太后身側,腰背挺得筆直。
太后沒讓人伺候著,自己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他碗裡,笑眯眯地說:「吃吧,在祖母這兒不用拘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