琮兒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排骨,卻沒有立刻動筷子。他抬起頭,先看了安臨昭一眼,見她點了點頭,這才拿起筷子,夾起那塊排骨,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。
吃相極好。
小嘴抿著,細細地嚼,慢慢地咽,沒有發出半點聲響。吃完一塊,拿帕子按了按嘴角,乾乾淨淨的,一點油漬都沒留下。
太后看在眼裡,心裡越發喜歡。
「琮兒,這蝦仁滑蛋是你愛吃的,多吃些。」
琮兒甜甜地應了一聲「謝皇祖母」,夾了一筷子蝦仁,卻沒有往自己嘴裡送,而是放在了太后碗裡。
「皇祖母先吃。」
太后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。
「哎呦,這孩子,真是懂事。」
祖孫倆你一言我一語,吃得熱熱鬧鬧。安臨昭坐在對面,看著這一幕,唇角始終含著淡淡的笑意,沒有多說什麼。
太后被他哄得合不攏嘴,一頓飯下來,比平時多用了半碗。
飯吃得差不多了,宮人們撤下碗碟,奉上清茶。
琮兒從椅子上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冠,退後兩步跪下。
太后有些摸不著頭腦:「這是做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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琮兒面朝太后,雙手交疊,舉過頭頂,然後伏下身去,額頭貼著地面,行了一個極為鄭重的大禮。
「皇祖母,今日是琮兒生辰。琮兒給皇祖母請安,願皇祖母福壽安康,長命百歲。」
太后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
她連忙伸出手:「快起來,快起來,地上涼。」
琮兒沒有立刻起身。他又磕了一個頭,才慢慢直起身來,仰著小臉,笑眯眯地看著太后。
「皇祖母,琮兒會好好讀書,好好長大,以後孝順皇祖母。」
太后抹了抹眼角,笑道:「你這孩子,嘴跟抹了蜜似的。」
琮兒嘿嘿一笑,站起身來,卻沒有回到太后身邊。他轉過身,面朝安臨昭跪了下去。
「母后,琮兒感謝母后,謝母后的養育之恩,願母后鳳體安康,萬事順遂。」
琮兒磕了三個頭,抬起頭來,看著安臨昭:「母后,琮兒知道母后最疼琮兒。琮兒會聽話的,不讓母后操心,也不會隨便讓人欺負。」
安臨昭的眼淚終於沒能忍住,順著臉頰滑了下來。
她連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,彎下腰,雙手扶住琮兒的手臂,將他扶了起來。
「起來吧。」
琮兒站起身來,伸出小手,替安臨昭擦了擦臉上的淚痕。
「母后,按例琮兒還要去給父皇請安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「好。母后帶你去。」
她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和琮兒一起朝太后行了禮:「姑母,我帶琮兒去御書房給陛下請安。」
太后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幾分慈愛:「去吧去吧,路上慢些。」
安臨昭應了一聲,牽起琮兒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
母子倆出了康壽宮,沿著宮道往御書房的方向走去,弄玉跟在後面。
御書房門口,承恩正站在廊下打盹兒。聽見腳步聲,他睜開眼,看見安臨昭母子,連忙迎上前來,躬身行禮。
「皇后娘娘,二皇子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陛下在裡面嗎?」
「在。」承恩連忙道,「陛下剛批完摺子,這會兒正歇著呢。奴才這就去通傳。」
過了片刻,承恩小碎步跑出來,側身讓開門口,恭敬地躬身:「皇后娘娘,二皇子,陛下請二位進去。」
御書房內,晏楚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。面前的御案上堆著厚厚一摞奏摺,硃批的痕跡密密麻麻,可見是剛忙完不久。他一手搭在扶手上,一手擱在御案邊沿,指尖微微蜷著,呼吸均勻,像是快睡著了。
聽見腳步聲,他緩緩睜開眼,目光從安臨昭身上掃過,落在琮兒身上,停留了一瞬,又移開了。
安臨昭行了禮,動作端莊而從容,然後退到一旁,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琮兒走上前幾步,在御案前跪下。
「兒臣給父皇請安。願父皇聖體安康,萬歲萬歲萬萬歲。」
晏楚靠在椅背上,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隨意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起來吧。」
琮兒沒有立刻起身,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紅紙,雙手舉過頭頂。
「父皇,今日是兒臣生辰。兒臣寫了福字,想獻給父皇。」
承恩趕緊走過來,恭敬地接過了那張紅紙,捧到晏楚面前展開。
是一個端正的「福」字。筆畫飽滿,墨色均勻,左右勻稱。
晏楚看著那個字,臉上露出一抹笑意,他抬起頭看著琮兒:
「寫得不錯。」
琮兒跪在地上,仰著小臉,認真地說:「父皇,這個字,是兒臣寫得最好的一張。兒臣寫了好多張,挑來挑去,覺得這張最滿意,所以獻給父皇。」
晏楚將那張福字放在御案上,目光落在琮兒臉上,點了點頭。
「起來說話。」
琮兒這才站起身來,笑眯眯地看著晏楚。
晏楚靠在椅背上,看著兒子那張笑嘻嘻的小臉,忽然來了興致,隨口問道:「琮兒,你讀了這麼久的書,朕問你,何為明君?」
這個問題問得突然。
安臨昭垂在身側的手指緊張地動了動,但面上紋絲不動,依然是一副從容端莊的模樣。
琮兒歪著頭想了想,
「父皇,兒臣覺得,明君不是兒臣說的,應該是百姓說的。百姓說皇帝好,皇帝才是一位明君。」
晏楚的目光從琮兒臉上移開,落在安臨昭身上。
安臨昭對上他的目光,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了頭,一副「臣妾也不知道他會這麼說」的模樣。
晏楚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琮兒,他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你說的對。」
晏楚看著他,伸出手,從御案上拿起一枚玉佩,遞了過去。
「拿著吧。今日是你的生辰,朕賞你的。」
那玉佩通體瑩白,溫潤如脂,上面刻著一條小小的螭龍,栩栩如生。
琮兒雙手接過,低頭看了看,又抬起頭,笑眯眯地看著晏楚,聲音甜甜的:
「兒臣謝父皇賞賜。」
他將玉佩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裡,退後兩步,規規矩矩地行了禮。
晏楚靠在椅背上,看著琮兒,忽然又開口問道。
「朕問你,你想不想做個明君?」
安臨昭已經在心裡開始罵街了。
這個問題,無論怎麼答都是陷阱。
說「想」,便是有覬覦大位之心,一個六歲的孩子,當著皇帝的面說想當明君,是不知天高地厚,是痴心妄想,是狼子野心。
說「不想」,那便是胸無大志,不堪造就。一個連明君都不想做的皇子,還有什麼指望?
安臨昭垂下眼帘,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已經在飛速盤算。
琮兒歪著頭,看著晏楚,眨了眨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