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父皇,您小時候,皇祖父問過您這個問題嗎?」
晏楚倒像是被他問住了。
琮兒仰著小臉,語氣天真爛漫:「這個問題太難了,皇祖父問您的時候,您怎麼答的?兒臣想求教父皇的答案。」
晏楚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如何接話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方才那個問題,有些沒意思了。
琮兒眨了眨眼,笑眯眯的:「父皇不記得了?那等父皇想起來了,再告訴兒臣。」
說完行了一禮,退後兩步,站到了安臨昭身側。
晏楚坐在那裡,看著那個一臉無辜的兒子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安臨昭心中湧起一股快意。
先帝也像你這般問過你嗎?
當然沒有了。
你小時候,先帝根本就沒把你當回事。
沒有人會在意一個沒有存在感的皇子想不想做明君。
「陛下恕罪,」安臨昭無奈一笑,語氣中帶著母親替孩子說情的柔軟,「這孩子近來,整日裡問東問西的,問臣妾天上的云為什麼不會掉下來,樹上的鳥兒為什麼能站在那麼細的枝頭上。今日竟斗膽問起陛下小時候來了。」
她說著,看了琮兒一眼,目光溫柔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嗔怪。
琮兒抬起頭,看著晏楚,很是認真地說:「父皇,兒臣不是故意的。兒臣就是……就是想知道父皇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。因為父皇在兒臣心裡,一直都特別厲害。」
說到這裡,他忽然回過頭,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轉回頭來:「母后也總跟兒臣說父皇特別厲害。母后說,父皇日理萬機,批摺子批到深夜,早上還要上早朝,一天都不得歇。母后還說,父皇的文韜武略,是頂頂厲害的,讓兒臣以後要像父皇一樣有出息。」
琮兒說完,眨了眨眼,又補充了一句:「所以兒臣就好奇,好奇父皇小時候是不是也這麼厲害。兒臣沒有別的意思,就是想……多知道一點父皇的事。」
晏楚看了琮兒一眼,那張小臉上的表情,完完全全就是一個崇拜父親的孩子,在小心翼翼地表達自己的仰慕。
他又將目光落在了安臨昭身上。
安臨昭正低著頭,臉頰上浮起兩團淡淡的紅暈,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股子難為情。
「琮兒,」她低聲嗔了一句,「你……你胡說什麼呢?母后何時……」
話說到一半,她自己先說不下去了,偏過頭去,睫毛撲閃了兩下。
晏楚的目光在她的側臉上停了一瞬,他忽然覺得心情好了起來。
這話是對琮兒說的,但晏楚的目光卻若有若無地看向安臨昭。
安臨昭的頭垂得更低了,嘴唇翕動了一下,像是想辯解什麼,最終卻什麼也沒說出來,只是輕輕地「哼」了一聲,像是被人說中了心事的窘迫樣子。
琮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。
晏楚看著她這副模樣,終於沒能忍住,輕輕笑出了聲。
「朕小時候的事,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。」
「好!兒臣等著!」
「和你母后先回去吧。」
琮兒乖巧地應了一聲,正準備行禮告退,卻聽見晏楚又開口了。
「等父皇有時間了,陪你們吃飯。」
「臣妾謝陛下。」
琮兒也行了個禮:「兒臣謝父皇,父皇說話要算話哦!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,擺了擺手:「去吧。」
安臨昭牽著琮兒的手,轉身往外走。她的步伐從容端莊,脊背挺得筆直,但嘴角那點笑意,卻是怎麼也壓不住的。
出了御書房,琮兒仰起頭,看了看安臨昭,又低下頭,抿著嘴笑了笑,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。
安臨昭低頭看了他一眼,伸手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,語氣無奈且寵溺:「你倒是會說話。」
他沒有接話,也沒有解釋,就是那麼嘿嘿一笑,笑得天真無邪,露出一排白白的小乳牙,然後又低下頭去,繼續跳他的磚塊。一格,兩格,三格。
宮道很長,彎彎繞繞,經過好幾道宮門,穿過好幾條甬道。
偶爾有宮人迎面走來,遠遠地看見安臨昭的儀仗,便垂手低頭,貼著牆根站好,等她們過去了才敢動。
琮兒在那些宮人面前倒是端得很正,脊背挺直,小臉上帶著皇子的矜持和從容,和方才那個蹦蹦跳跳的孩子簡直判若兩人。
等拐進了鳳儀宮的宮門,穿過影壁,進了正殿,宮人們迎上來行禮,安臨昭擺了擺手,示意她們退下。
「都下去吧。本宮和琮兒說幾句話。」
弄玉最後一個出去的,她轉過身,輕輕地帶上了殿門,自己守在門外。
安臨昭在臨窗的榻上坐下,她在等琮兒開口。
「母后,二舅舅說,我可以不喜歡父皇,但是要讓父皇喜歡我才行。只有父皇喜歡我,我和母后才能平安快樂地活著。」
他停了一下,補充了最重要的一句:
「二舅舅說,什麼都比不上活著。」
「琮兒,你不喜歡父皇?」
琮兒眨了眨眼。
「兒臣只是年紀小,又不是傻。他不喜歡我,我為什麼要喜歡他?」
安臨昭沒有接話。只是看著琮兒,等著他繼續說。
「但是我要做他最棒的兒子,讓他不得不喜歡我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,眼睛裡有一種亮閃閃的東西,不是倔強,不是不甘,而是一種志在必得的光。
那光不該出現在一個六歲孩子的眼睛裡,但它偏偏出現了,而且亮得驚人。
「然後等我長大了,變強了,我再跟他說,我其實不稀罕你的喜歡。」
安臨昭看著琮兒,目光從驚訝變成了審視。
良久,她輕輕地笑了。
她覺得自己這個兒子,真是有志氣。
有安家的骨血,有她安臨昭的影子。
安臨昭心裡有些惋惜,晏楚恐怕是沒機會看到琮兒長大,聽他說那些話了。
可轉念一想,
到時候讓琮兒去他墓前說。
挑一個天氣好的日子,帶上兩碟子點心,一壺好酒。酒自己喝,點心自己吃,話說完了,還可以坐一坐,曬曬太陽,看看風景。
要是覺得墳前不夠正式,那就去太廟。
安臨昭換了個姿勢,手抵在下巴上。
太廟是個好地方,莊嚴肅穆,列祖列宗都在旁邊聽著呢。
琮兒歪著頭看著她,不太明白母后為什麼忽然笑得這麼開心。他眨了眨眼,試探著叫了一聲:「母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