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認真傾聽。
晏楚的眉頭皺了起來，語氣沉重道：「自先帝時期起，黑石國便是這般做派。打敗了就求和，和書籤得比誰都爽快，納貢的數目說得比誰都大方。可過不了幾年，等他們休養生息夠了，便會撕毀和書，重新開戰。」
他搖了搖頭：「黑石國歷代國主，都是反覆無常的小人。打得狠了，他們就鑽進深山，我大軍一走，他們又出來騷擾邊關。打不盡，殺不完，像野草一樣，一茬一茬地往外冒。」
安臨昭靜靜地聽著，沒有接話。
晏楚繼續說道：「這次求和，不知能維持多久。」
安臨昭垂下眼帘，對於黑石國，她有許多想法。
可她什麼都不會說。
一來，後宮不得干政。她若滔滔不絕地談論邊關軍政，晏楚不會覺得她聰慧，只會覺得她手伸得太長。
二來……
安臨昭抬起眼，看著晏楚那張寫滿了憂思的臉。
黑石國存在，邊關不安，晏岑和商玄蕭這些武將就有用武之地，安家在軍中威望極高。
晏楚需要安家一日，他就不能動她這個皇后，就不能輕易動琮兒的嫡子之位。
黑石國，是大晏的心頭之患，也是安家的護身符。
她怎麼會自毀長城？
「陛下不必太過憂心。」安臨昭開口，「黑石國此番大敗，元氣大傷，短時間內怕是無力再犯。陛下趁此機會，整頓邊備、操練軍馬，來日他們若是敢再撕毀和書，便再打回去就是了。」
晏楚聽著這話，眉頭舒展了些，點了點頭：「皇后說得是。」
安臨昭唇邊的笑意深了一些：「前線大捷是喜事，陛下該高興才是。那些煩心事，等使臣到了再議也不遲。」
晏楚，靠在軟榻上，神色漸漸放鬆下來。
又過了幾日，安臨昭正倚在暖閣里翻看內務府呈上來的春裝樣式，弄玉掀簾進來，手裡捧著一盞剛沏好的龍井，放在她手邊。
「娘娘，陛下今天在御書房召了幾位大臣，商議春蒐的事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。
「說是要去京郊的獵場，小規模的，不比秋獮那般隆重。去年秋天，因先帝病逝、新帝剛剛登基，宮中並未安排秋獮，故而這次春蒐便陛下還是十分重視的。」
安臨昭「嗯」了一聲，低頭繼續翻圖樣。
弄玉站在一旁，又補了一句：「聽說陛下要帶二皇子去。」
「隨行的妃嬪，陛下可說了帶誰，戎兒？」
弄玉笑道：「是，陛下只帶德妃娘娘。」
「你替她和琮兒準備些利落的衣裳。」安臨昭吩咐道，「騎裝要結實些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，轉身退了出去。
三日後，隨行名單定了下來。商戎和琮兒，宗室裡面，敦王世子晏霖也在其中。
這次春蒐，名義上是狩獵，實則還有另一層意思，晏楚要在太廟告祭祖先。
元日奉先殿那場變故，雖然雲中子道長做了法事，安撫了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，可晏楚心裡始終有個疙瘩。
他總覺得，列祖列宗在怪他。
所以他要在春蒐之後，將自己親手獵得的獵物獻祭太廟，向列祖列宗賠罪。
出發前一日，商戎來鳳儀宮蹭飯。
她穿著一身石青色騎裝，袖口收得緊緊的，腰束革帶，頭髮高高束起，整個人比平日又利落了不少。一進門便轉了個圈，歪著頭問安臨昭：「娘娘，好看嗎？」
安臨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：「好看。」
商戎咧嘴笑了，湊到桌邊坐下。
「路上小心些，別光顧著玩。」
商戎正色道：「娘娘放心，有我在，誰也別想動琮兒一根手指頭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那雙清亮的眼睛，心裡一暖，點了點頭。
春蒐的隊伍在辰時出發，浩浩蕩蕩地從宮門出去。
春蒐三日，宮裡更是清淨，安臨昭每日寫寫字，難得休養了三日。
三日後，春蒐的隊伍在午後時分回到了宮中。
「母后！兒臣回來了！」他小跑到安臨昭面前，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。
安臨昭伸手摸了摸他被風吹得有些凌亂的發頂，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「累不累？」
「不累！」琮兒小臉上寫滿了興奮。
商戎走到安臨昭面前。
「琮兒，福安在後面呢，你先去找他，讓他帶你去換身衣裳，這一身都是灰。」
琮兒「哦」了一聲。
安臨昭意識到商戎有話說，她揉了揉琮兒的頭：「去吧，換了衣裳過來用膳。小廚房做了你愛吃的牛乳糕。」
琮兒咧嘴一笑，轉身跑了。
安臨昭看向商戎：「怎麼了？」
商戎臉上的笑意在琮兒離開的那一瞬間便收了起來。她走到安臨昭身邊：「娘娘，進去說。」
安臨昭沒有多問，轉身往殿內走。商戎跟在她身後，弄玉和多喜識趣地落在後面，將殿門掩好。
安臨昭在暖榻上坐下，商戎沒有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地坐下，而是站在她面前，眉頭緊鎖。
「陛下帶回來一名女子，直接安置在了天宸宮。」
安臨昭的臉色變了，她坐直身子，眉頭緊緊皺了起來。
「天宸宮？」
「是。」商戎點了點頭，「陛下回宮後，親自送過去的，還吩咐內務府添置東西，說一應份例，比照……比照四妃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。
天宸宮。「宸」這個字有多尊貴，整個前朝後宮都知道。
上一世，晏楚讓程玥兒住了進去。
這一世，她把程玥兒安置在了思齊宮，把天宸宮空了出來。
可晏楚今天帶回來一個女人，直接住進了天宸宮。
他甚至沒有跟她商量一句。
安臨昭深吸一口氣，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「什麼來頭的女子，竟能讓陛下直接安置在天宸宮。」
「是敦王世子晏霖帶去圍場的女子，他不知道和陛下說了什麼，陛下見到她以後，很開心。」
安臨昭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晏霖帶去的？」
「是。」商戎點了點頭，「晏霖親自安排的。那女子騎術極好，在獵場上策馬奔馳，英姿颯爽，和陛下比賽狩獵，贏了陛下，陛下一點不生氣，當晚就寵幸了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