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靜靜地聽著,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。
「晏霖說,他的母妃和齊寂的生母是舊友。齊寂的母親去世後,齊寂被戚太傅送走,他的母妃一直托遠房親戚照看著她。戚太傅去世後,她回來祭拜,就暫時住在敦王府里了。」
他抬起眼,看著安臨昭。
「這位齊姑娘,就是戚太傅那個私生女,名叫齊寂。」
晏楚像是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,立刻接上了話:「朕也想到了。朕在圍場時就派人去查證了,敦王妃的遠房親戚家確實一直照看著齊姑娘,從她離京到如今,每一處落腳的地方,每一戶收留她的人家,都有據可查,對得上。」
「而且,朕問她小時候的一些事,她都能對答如流。有些事,甚至連晏霖都不知道,她卻說的清清楚楚。朕覺得,就是她……」
安臨昭聽著這番話,唇邊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,這麼多年了,她倒是記得清楚。
就是不知是她自己記得清楚,還是有人想讓她記清楚。
「既是如此,那陛下和她也算是有緣。陛下與她再續前緣,臣妾替陛下開心。」
晏楚看著她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,像是在分辨她這話里有幾分真心,幾分敷衍。
可安臨昭那張臉上,除了溫婉得體的淺笑,什麼都看不出來。
「阿昭,你不介意?」他試探性地問道,語氣中帶著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迫切。
安臨昭像是有些不解他為什麼會這麼問。
「臣妾為什麼要介意?齊姑娘是戚太傅的女兒,雖說是個私生女,可到底也是名門之後。她與陛下自幼相識,如今重逢,是天定的緣分。臣妾這個做皇后的,只有替陛下高興的份,哪裡會介意?」
她說得情真意切,字字句句都挑不出毛病。
晏楚聽著,眉頭漸漸舒展開來,表情中卻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失望。
他大概是想看到她吃醋的。
但又不是那種潑婦式的吵鬧,而是一點點恰到好處的拈酸吃醋,一點點「我才是你的皇后」的占有欲,一點點「你帶回來別的女人我會難過」的委屈。
那樣他會覺得,她在乎他。
可她沒有,她大方極了,得體極了,賢惠極了。
大方到讓他心裡空落落的。
「阿昭。」他又喚了一聲她的名字。
安臨昭抬起眼,看著他。
晏楚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一句:「天色不早了,你早些歇著吧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站起身,再次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,動作依舊是那樣自然,卻沒有半分多餘的溫度。
晏楚站在那裡,低頭看著她的手在自己衣襟上輕輕拂過,那手指白皙纖長,指尖微涼,可那溫柔里,沒有留戀。
他忽然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安臨昭的身子僵了一下,隨即放鬆下來,任由他握著,沒有抽開,也沒有回握。
「阿昭。」他又叫了一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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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臣妾在。」
晏楚看著她,想問她:你到底在想什麼,你到底要什麼,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?
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,一個字也問不出口。
他鬆開她的手,轉過身,大步朝殿外走去。這一次,他沒有再回頭。
帘子落下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安臨昭站在原地,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握過的那隻手,冰涼涼的,沒什麼溫度。
她把手收進袖中,轉過身,走回暖榻邊坐下。
弄玉從側殿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盞新沏的熱茶,輕輕放在她手邊。
「娘娘,您方才……為什麼不順著陛下的話,多問幾句?」弄玉不解,「陛下特意折返回來,把實情告訴您,說明他心裡還是有娘娘的。您若是表現出一點在乎,陛下心裡也會熨帖些。」
「本宮可沒有讓他熨帖的義務。」
安臨昭忽然想起晏楚說起齊寂時,唇角那抹壓不住的笑意和眼裡那點藏不住的得意。
不是因為他多喜歡齊寂,而是因為他贏了。
晏霖也喜歡齊寂。
那個從小就追著齊寂滿花園跑的晏霖,如今親手把自己喜歡的人獻給了他。
這讓晏楚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。
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。
他對齊寂好,不是因為他多愛她,這是一種居高臨下的恩賜,一種不動聲色的炫耀。
夜色深沉,鳳儀宮外萬籟俱寂。
安臨昭剛歇下不久,便聽見殿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那聲音不大,卻在這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在廊下走動,又像是風吹動了什麼。
她睜開眼,側耳聽了一瞬。
那聲音忽然停了。
片刻後,殿外傳來一陣壓低了嗓子的驚呼聲,緊接著是雜亂的腳步聲,有人在小跑,有人在低聲喊著什麼。
安臨昭坐起身來,攏了攏散落的長髮,朝殿外揚聲道:「弄玉。」
帘子掀開,弄玉快步走了進來。她的臉色不太好看,手裡還端著一盞燈,燭火在她的腳步中輕輕晃動。
「外面怎麼了?」安臨昭問。
弄玉走到榻邊,壓低聲音道:「娘娘。幾個守夜的宮女內侍,方才在咱們宮外的廊下,看見了……看見了睿懷王。」
「什麼?」
弄玉繼續道:「她們說,看見一個穿著皇子蟒袍的小孩子,站在廊下的陰影里,臉上纏著紗布,嘴裡念叨著……『皇后娘娘,還我眼睛』。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隨即便笑出了聲。
「看清楚臉了?」
「沒有。」弄玉搖了搖頭,「說是站在暗處,看不清臉,只看見那身衣裳和臉上的紗布。宮女們嚇壞了,有兩個當場就癱在了地上,這會兒還在外頭哭呢。奴婢讓人把她們扶下去了,又派人去四周查看,可什麼都沒找到。」
「還真是幼稚,」安臨昭不以為意,「知道了,沒事。」
弄玉站在一旁,看了她一眼,欲言又止。
「娘娘,要不要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安臨昭打斷她,「人抓不到,證據也沒有,鬧大了反倒讓人看笑話。讓外頭的人都回去歇著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重新躺下,面朝里側,閉上眼睛。
她幾乎可以肯定,這樁事是蘇綰寧的手筆。
只有蘇綰寧知道晏璟的眼睛是怎麼回事。只有她知道那盞祈福燈里的松香不是造辦處的人放進去的。
所以她要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