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安臨昭剛梳洗完畢,弄玉便進來稟報:「娘娘,昨夜的事,怕是已經傳開了。」
安臨昭正在挑簪子,聞言手指停頓了一下,接著從妝奩里揀了一支羊脂玉簪,遞給她。
「傳得這麼快?」
「是。」弄玉接過簪子,替她插入髮髻,「今早奴婢出去取東西,一路上聽見好幾撥人在議論。說睿懷王冤魂不散,說他的眼睛是皇后娘這個嫡母害的。」
安臨昭笑了一聲:蘇綰寧,你這是生怕我沒有處置趙玖的機會啊……
安臨昭朝殿外揚聲道:「多喜。」
帘子掀開,多喜快步入內,躬身行禮:「娘娘。」
安臨昭招了招手,示意他近前。多喜連忙走到軟榻邊,彎下腰,側耳湊過去。
安臨昭壓低聲音吩咐:「今日是十五,晚上,你帶幾個人,去御書房附近……」安臨昭如此這般的吩咐一番,「不用太刻意,但要確保有人能看見。鬧些動靜出來,別太大,恰到好處就行。」
多喜認真聽著,腦子也在飛快地轉著。
「等陛下來了鳳儀宮,你估摸著時機,進來稟告。」
「奴才明白了。娘娘放心,奴才一定辦妥。」
安臨昭擺了擺手:「去吧。小心些。」
多喜站起身,退了兩步,轉身掀簾出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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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天晚上,安臨昭早早沐浴更衣,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寢衣,長發半干,松松綰了個髻,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。她倚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撐著頭。
殿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,宮人們掌了燈,燭火映得滿室通明。
晏楚今日來的比平時晚一些,直到亥時三刻,殿外才傳來通傳聲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安臨昭到殿門口迎接。
晏楚看見安臨昭,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,便逕自走到軟榻邊坐下。
安臨昭跟過去,在他身側落座,親手替他斟了一盞熱茶,放在他手邊。
「陛下今日來得晚,想必是朝務繁忙。」
晏楚端起茶盞喝了一口,身子靠在軟榻上。
「阿昭。」
「臣妾在。」
他放下茶盞,側過頭看著她。
「今日宮裡的傳言,你聽說了吧?」
安臨昭沒有裝糊塗,點了點頭。
「聽說了。鬧得沸沸揚揚的,臣妾想不知道都難。」
晏楚靠在軟榻上,盯著安臨昭開口道:
「朕有些不解,璟兒的鬼魂,為什麼要來找皇后要眼睛?」
安臨昭直接跪在他面前,晏楚的眉頭皺了一下,卻沒有叫她起來。
安臨昭跪在地上,抬起頭,目光坦然地迎上晏楚的視線。
「陛下,臣妾也納悶。臣妾這些日子反覆在想這件事,怎麼都想不通。」
她的語氣中沒有絲毫畏懼。
「若真有鬼魂,為何不直接去御書房找陛下申冤,為何要來臣妾這鳳儀宮外,讓臣妾還它眼睛?璟兒若泉下有知,當知陛下才是這天下之主,才是能替它做主的人。」
晏楚沒有說話,也沒有讓她起身,他只是看著安臨昭,目光深沉難辨。
就在這時,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帘子被掀開,多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,額頭冒汗,顯然是一路跑來的。
「陛下!娘娘!外面又出事了!」
晏楚的臉色一沉:「什麼事?」
多喜跪在地上,喘了口氣:「奴才聽見幾個侍衛在議論,說……說他們今夜在御書房外,也看見了睿懷王的鬼魂。那鬼魂站在廊下,臉上纏著紗布,嘴裡念叨著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咬了咬牙,像是在斟酌該不該說下去。
「說!」
多喜磕了一個頭,聲音發緊:「嘴裡念叨著……『父皇,還我眼睛』。」
晏楚坐在軟榻上,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然後,他彎下腰,伸出手,托住安臨昭的手臂,將她扶了起來。
「起來吧。」
安臨昭站起身來,心道:怎麼樣,晏璟也找你來要眼睛了,這你總不能怪我了吧?你心裡慌不慌。
你把點燈的差事交給了晏璟,你讓晏璟把眼淚擦乾淨繼續儀式,你親手把他推到了那條絕路上。
你也不無辜。
安臨昭說道:「陛下,既如此,臣妾想來,那孩子來找我們,是想讓他的父皇和嫡母替他做主啊。」
晏楚看著她,思索了片刻,才開口:「皇后方才說得有理。那孩子心裡有怨氣,自然會找父皇和嫡母撒氣。他來找朕和皇后要眼睛,其實是想讓朕替他報仇,替他做主。可朕已經處死了張澈……」
他說著,眉頭緊緊皺了起來,像是在回憶什麼。
「元日那事,朕處置了鄭懷才,革了趙玖的職。事後,朕也想過重罰趙玖,可蘇相替他求了情,說此事趙玖有失察之責,革職已是重罰,若再嚴懲,未免太過。朕思來想去,覺得蘇相說得也有道理,便只是革了他的職。」
「陛下,鄭懷才寫那謝恩表,趙玖是審閱的人。他點了頭,那謝恩表才送到了璟兒手上。陛下方才說,革職已經是重懲了。可陛下想過沒有,蘇相雖替趙玖求情,可他心裡對趙玖就沒有怨言嗎?」
晏楚沒有說話,但顯然是聽進去了。
「晏璟是蘇相的外孫,蘇相心裡對趙玖自然也是頗有怨言的,只是蘇相是朝中重臣,是文官之首,一言一行都被人盯著。他若建議陛下重處趙玖,旁人會說他公報私仇,說他借著外孫的死排除異己。他不好開口,也不便開口。陛下是聖明天子,應該體諒蘇相的難處。」
晏楚靠在軟榻上,思考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。
「皇后說得有理。趙玖改判斬立決,以慰璟兒在天之靈。」
安臨昭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。
「臣妾替璟兒,謝陛下隆恩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沒有再說什麼。
安臨昭站起身,走到他身側,重新落座。兩人就這樣坐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窗外,夜色深沉如墨,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,在夜風中輕輕晃動,投下搖曳的光影。
第二日一早,安臨昭伺候晏楚穿戴整齊,送他到殿門口,回來後又躺了一會兒,迷迷糊糊又睡過去了,也沒有用早膳。
日頭漸漸強了,安臨昭這才起身,讓弄玉進來伺候梳洗。
弄玉端著溫水進來,弄玉放下銅盆,擰了帕子遞過去,一邊替她擦臉一邊稟告:「今日一早,齊昭儀去了瑤華宮,拜見了賢妃娘娘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看著銅鏡中的弄玉。
「哦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