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放下玉梳，從妝奩里揀了一支羊脂玉簪，比了比，又放回去，換了一支赤金銜珠的鳳釵，一邊替她綰髮一邊繼續道：「是。奴婢也是剛聽說的，齊昭儀還帶了禮物。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，沒有說話。
弄玉將鳳釵小心翼翼地插入髮髻，又取了一對紅寶石耳墜替她戴上，這才退後一步，端詳了一下，確認無誤後，才繼續開口：「聽說齊昭儀在瑤華宮待了小半個時辰。」
「她還送了禮？」安臨昭問。
「是，聽說是安神膏，她自己也常用，說是讓賢妃娘娘睡前塗抹在太陽穴上，便能安神助眠。」
安臨昭笑了一聲。
「倒是有心。」
弄玉看著她的側臉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忍不住問出口：「娘娘，這位齊昭儀是什麼意思？她入宮不來拜見皇后娘娘，反倒是先去拜見了賢妃娘娘，還送了禮，這不是明擺著是要站隊賢妃嗎？」
安臨昭沒有回答，她站在窗前，目光落在院子裡那幾株落盡花瓣的梅樹上。
她隱約覺得，有什麼不對的地方。
下午的時候，弄玉掀簾進來，走到安臨昭身側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齊昭儀來了，在殿外候著，說是來給娘娘請安的。」
安臨昭正倚在軟榻上翻著一本花譜，聞言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弄玉站在一旁，等了一瞬，試探著開口：「娘娘，要不要……晾她片刻？」
「晾她做什麼？」安臨昭放下花譜，坐直了身子，「讓她進來吧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，轉身退了出去。
帘子掀開，一道身影款步而入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，抬起眼，認認真真地打量這位齊昭儀。
齊寂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宮裝，料子是上好的雲錦，卻沒有任何刺繡紋樣，只在領口袖邊壓了一圈細細的銀線滾邊。髮髻綰得簡單，只簪了一支素銀簪，再無多餘珠翠。
可就是這般素淨的打扮，往那裡一站，卻讓人移不開眼。
她的臉生得極好，眉峰上揚，帶著幾分天生的冷意，一雙眼睛又黑又深，沒有半分討好，也沒有半分怯意。鼻樑挺直，唇形優美，下頜線條利落乾淨，整個人透著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。
安臨昭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，又往下移了移。她注意到，齊寂腰間繫著一隻小小的香囊，料子是尋常的素緞，顏色也不起眼，可那股氣味卻從她進殿的那一刻起便瀰漫開來，是一種極冷冽的香味，像是雪後松針的味道，又像是深山裡千年寒潭的水汽。
那香味不濃，卻極有存在感，絲絲縷縷地往鼻子裡鑽，提神醒腦，好聞得很。
齊寂跪下行了一個大禮：「臣妾齊寂，叩見皇后娘娘。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。」
她給人的感覺是不卑不亢的，和她的長相一樣，帶著一種天生的冷意。
安臨昭語氣溫和：「免禮，起來吧。」
齊寂站起身，就這麼站在殿中，沒有再說話。
安臨昭又問了幾句閒話，無非是「住得可習慣」「缺不缺什麼東西」之類，齊寂一一作答，語氣始終不咸不淡，既沒有刻意討好，也沒有失禮之處。
安臨昭點了點頭：「既如此，你便回去歇著吧。缺什麼只管差人來告訴本宮。」
齊寂行了一禮：「臣妾告退。」
她轉身往外走，帘子落下，那道清冷的身影消失在殿外。
弄玉站在一旁，看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帘子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：「娘娘，這位齊昭儀怎麼如此無禮？她入宮不來拜見娘娘，先去拜見賢妃，還拿話堵娘娘的嘴。」
安臨昭不以為意地端起茶盞：「由她去吧。」
弄玉還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她站在安臨昭身側，給她續了茶，忽然又想起什麼：「娘娘，奴婢還聽說一件事。這位齊昭儀性子古怪，旁的妃嬪養寵物都是些小貓小狗，她帶進宮的……是一隻鷹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看著弄玉。
「鷹？」
「是。」弄玉點了點頭，「就養在天宸宮後殿的院子裡，專門有人伺候著。齊昭儀每日親自餵食，旁人靠近它便凶得很。」
安臨昭聽完，笑了一聲。
「這個齊寂，倒不是一般的女子。」
晚膳過後，弄玉掀簾進來，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茶，放在她手邊，卻沒有立刻退下。
「娘娘，陛下今晚賞了天宸宮好多東西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，似乎一點也不意外。
弄玉抿了抿唇，到底是沒忍住：「娘娘，奴婢實在想不通。齊昭儀入宮不來給娘娘請安，先去拜見賢妃，這分明是不把娘娘放在眼裡。陛下不但不說她，反而又是賞東西又是抬舉，這……這算什麼道理？」
安臨昭一臉瞭然地開口：「前線打了勝仗，咱們的陛下又開始多想了。」
弄玉站在一旁，聽著這番話，眉頭漸漸皺了起來。
「他如今一怕安家功高震主，二怕後宮無人能制衡我。賢妃失了兒子，受了重創，選秀還沒開始，他身邊連個能抬出來與我抗衡的人都沒有。偏偏這時候，齊寂出現了。」
弄玉臉色一變：「所以陛下對齊昭儀這般抬舉，是想……」
「他要讓齊寂處處壓我一頭，讓滿宮的人都知道，他寵她，信她，抬舉她。只有這樣，後宮才不會是我一家獨大的局面。」
弄玉的臉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。
「如果我沒猜錯的話，陛下不久後就要重新提選秀的事了。」
弄玉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他需要一個能真正制衡我的人。齊寂不過是一顆棋子，棋子再好，也只是一顆。他還需要更多的人，更多的棋子，更多的勢力，把這後宮的水攪渾，讓我不能一家獨大。」
安臨昭說著，輕輕笑了一聲。
「選秀，是最好的辦法。新人入宮，各有各的靠山，各有各的盤算。到時候後宮山頭林立，他坐在最高的位置上，看著下面的人鬥來鬥去，他才能安心。」
弄玉站在一旁，聽著安臨昭說選秀的事，心裡那口氣還沒順過來，又想起另一樁事，眉頭擰得更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