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綰寧現在對齊寂的感激，是建立在齊寂能讓她睡個好覺這個基礎上的。可若是有一天，齊寂不給她安神膏了呢，內務府的安神香又換回了加了料的。
到那時，蘇綰寧會去求齊寂嗎？
「齊寂剛入宮，腳跟還沒站穩，翻不起什麼大浪。咱們且看著，看她到底要做什麼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，應了一聲「是」，便退到一旁，不再多言。
下午的時候，秀女的名錄送到了安臨昭面前。
厚厚一冊，每一頁都寫得工工整整，姓名、年歲、籍貫、父祖官職、家世背景，一應俱全。
安臨昭靠在軟榻上，一頁一頁地翻著，弄玉站在一旁，替她添茶。
裴家的、姜家的、謝家的……京城的、外省的、邊陲的……一個個名字從她指尖掠過，有的她聽說過，有的她從未耳聞。
翻到中間的時候，安臨昭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「河西節度使岳時安之女，岳洛伽，年十六，沙洲人。」
安臨昭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，久久沒有移開。
沙洲人，姓岳。
河西節度使，鎮守河西走廊，手握重兵，與黑石國對峙數十年，是朝廷在西境的屏障。
這樣的家世，若能入宮，應該是這批秀女中位份最高的。
安臨硯的生母，岳小娘，也是沙洲人。
是巧合，還是……
安臨昭正在出神，弄玉掀簾進來，走到安臨昭身側：「娘娘，陛下口諭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看著她。
「陛下說，賢妃娘娘身子好些了，讓她協理六宮事務，與娘娘一同理事。」
「誰提議的？」安臨昭語氣淡淡的。
「是齊昭儀。她和陛下說賢妃娘娘這幾日精神好了許多，每日都能在御花園走一走，還時常念叨著想替皇后娘娘分憂。皇后娘娘每日這麼忙，貴妃娘娘又有孕在身，淑妃娘娘性子淡然，德妃娘娘直爽利落卻不善瑣事，只有賢妃娘娘能幫上皇后娘娘的忙。陛下聽了，當場便點了頭。」
「齊寂倒是會說話。」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。
弄玉的眉頭皺得緊緊的：「娘娘，賢妃娘娘若是協理六宮，往後這宮裡的事，怕是要分去一半了。她本就對娘娘心懷怨恨，如今手裡有了權，只怕……」
「怕什麼？」安臨昭語氣輕鬆閒適，「她協理六宮，本宮就能歇一歇了。有人替本宮操心受累，本宮樂得清閒。」
弄玉張了張嘴，還想說什麼，卻見安臨昭唇邊那抹笑意淡淡的，眼神卻沉著得很，便把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「去備些點心，賢妃娘娘來鳳儀宮議事，總不好怠慢了人家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，轉身退了出去。
安臨昭靠在椅子上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一種感覺在她心中越發的強烈，齊寂根本不是要投靠蘇綰寧，她是在捧蘇綰寧。
把蘇綰寧捧得高高的，捧到能與皇后分庭抗禮的位置。
齊寂要的，就是她這個皇后坐不住，出手對付蘇綰寧。
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，她當然想對付蘇綰寧。
從冷宮縱火的那一刻起，她與蘇綰寧之間，便已是不死不休。
可她要的不是兩敗俱傷，更不是讓旁人漁翁得利。
安臨昭又重新翻開那冊秀女名錄。
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，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。
弄玉進來時，見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，茶盞擱在手邊，一口都沒動。
「娘娘，承恩剛才派人來傳話，說是明日中午陛下傳您去御書房用膳，商議選秀的事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安臨昭又將名錄重新翻了一遍，直到夜色深了，才熄燈歇下。
第二日，安臨昭換了一身絳紫色的宮裝，整個人端莊雍容。
弄玉從書房案上捧起那份疊得整整齊齊的後宮輿圖，雙手遞過來，安臨昭接過，收入袖中。
「走吧。」
鳳輦在御書房門口停下。
安臨昭下了輦，剛站穩，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。她回頭，看見蘇綰寧正從肩輿上下來。
她整個人容光煥發，眼下那片青黑已經褪了大半，眼底有了幾分往日的神采。
蘇綰寧看見安臨昭，走上前來行禮：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，唇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：「賢妃妹妹看著氣色好多了。」
蘇綰寧直起身，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：「多虧了齊昭儀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蘇綰寧站在她身側，落後半步。她能感覺到，蘇綰寧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側臉上，帶著些許得意。
協理六宮的旨意剛下，她便迫不及待地要讓安臨昭看見自己的「氣色」，看見自己已經從喪子之痛中走了出來，看見自己又站起來了。
承恩出來，快步走到兩人面前，躬身行禮：「奴才給皇后娘娘請安，給賢妃娘娘請安。」
蘇綰寧朝福祿使了個眼色。福祿連忙捧著托盤上前幾步。蘇綰寧這才開口，聲音輕柔：「勞煩承恩公公通傳一聲，臣妾來給陛下送些吃食。陛下這些日子操勞，這是臣妾親手燉的蟲草花竹絲雞，烏雞溫補，補氣提神。」
承恩躬著身子，應了一聲「是」，轉身進了御書房。
過了一會兒，御書房的門再次打開。承恩走了出來，蘇綰寧幾乎是在同一瞬間抬起了下巴，手指輕輕搭在袖口上，做好了邁步的準備。她的嘴角揚起，那笑意已經浮到了眼底。
「皇后娘娘。」承恩面朝安臨昭，恭聲道，「陛下請娘娘進去用膳，午膳已經備好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承恩側身讓開，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。安臨昭抬步，由承恩引路，往御書房內走去。
「承恩公公……」
蘇綰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承恩腳步一頓，轉過身去，臉上的表情依舊是那副恭謹的模樣，看不出任何多餘的情緒。
「賢妃娘娘恕罪。奴才進去後，如實稟告了陛下。陛下請皇后娘娘進去用膳，未提起娘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