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腳步未停,只是回過頭朝身後看了一眼。
蘇綰寧站在廊下,臉上的笑意還來不及收,就那麼僵在唇角。身後的福祿捧著那盅蓮子羹,低著頭,一聲不敢吭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她心裡清楚地知道,晏楚這麼做,當然不是因為厭惡蘇綰寧。
他縱容齊寂對自己不敬,又給了蘇綰寧協理六宮的權利,已經起到了打壓她的作用。此刻他自然要給足她這個皇后的面子。
她自然不會計較這一時得失,她要的是琮兒坐上晏楚的位子,而她,穩穩噹噹地做太后。
晏楚坐在御案後,面前擺著幾碟精緻小菜,兩副碗筷。
見她進來,他放下手裡的摺子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:「皇后來了,坐。」
安臨昭行禮後走到他對面坐下。
晏楚示意承恩給安臨昭布菜。
「御膳房新來的廚子,手藝還不錯,皇后嘗嘗。」
安臨昭低頭咬了一口,細細嚼了,點頭笑道:「是不錯。」
晏楚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,似笑非笑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擱下杯子時,忽然「嘖」了一聲,像是想起什麼似的:「賢妃是不是還在殿外呢,她燉的湯朕也愛喝,承恩啊……把賢妃也請進來一同用膳吧。」
說完才看了眼安臨昭,問了一句:「皇后以為呢?」
安臨昭的筷子頓了一下,心道又來了……
演吧,好滿足他那點「朕的女人都在乎朕」的虛榮心。
「是啊,」她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輕輕按了按嘴角,語氣裡帶著三分綿軟七分真切的感慨,「御膳房的廚子手藝再好,也比不上賢妃娘娘的一碗湯啊。人家那是用心燉的,燉的是情分,是心意。臣妾笨手笨腳的,燉不出那個味兒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晏楚,目光落在面前的菜碟上,語氣平平淡淡的,可那平淡底下分明壓著一層薄薄的不情願。
晏楚端著酒杯,目光落在她臉上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
他又淺酌了一口酒,慢條斯理地說:「皇后這是吃醋了?」
安臨昭抬起眼,飛快地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,手指在筷子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像是賭氣一樣嘟囔了一句:「臣妾才沒有。」
晏楚的笑意終於從嘴角蔓延到了眼底,他拍了拍安臨昭的手哄道:「好了好了,朕不過是隨口一說。賢妃的湯雖好,也不及皇后陪朕吃這頓飯來得舒心。」
他側過頭:「承恩,告訴賢妃,讓她先回去吧。至於怎麼安撫……你跟著朕這麼久了,應該知道怎麼說。」
安臨昭坐在對面,角度剛好,她清清楚楚地看見承恩站在晏楚身後偏右的位置,面朝著晏楚的後腦勺,像是不太確定自己聽到了什麼,然後,默默地翻了個白眼。
「是,奴才知道該怎麼說」說完倒退兩步,轉身出了御書房。
安臨昭聽見殿門方向傳來承恩低聲說話的聲音,隱隱約約的,聽不清說了什麼。片刻後,腳步聲漸漸遠去了。
「阿昭,安國公班師回朝,大軍已經快到京城了。等他回來,朕要設宴,犒賞有功之臣。」
安臨昭放下筷子,站起身,面朝晏楚,行了一禮。
「臣妾替父親,謝陛下隆恩。」
晏楚伸手虛扶了一把,語氣溫和:「起來起來,這是安國公應得的。朕已經讓人去安排了,等大軍進城那日,朕要親自出城迎接。」
安臨昭直起身,眼眶已經紅了,唇角卻含著笑意。
這時承恩回來了,躬身在門口稟道:「陛下,賢妃娘娘已經回去了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,沒有多問。
「阿昭,朕今日叫你來,一是用膳,二是選秀的事。」他的語氣比方才正經了些,「名錄你看了吧?有什麼想法?」
安臨昭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箋,雙手遞過去:「臣妾看了一遍,心裡大概有數了,寫了幾個覺得還不錯的,陛下過目。」
晏楚接過紙箋,展開。紙箋上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幾行字,每行後面都附了簡短的批註,一看便是用心斟酌過的。
「岳洛伽,河西節度使岳時安之女。」晏楚念出第一個名字,點了點頭,「岳時安,功勳卓著。他的女兒入宮,是朝廷對邊關將士的撫慰。」
晏楚目光移到第二行:「裴沅,御史大夫裴閔孫女。」
「裴大人是朝中清流,彈劾不避權貴,臣妾的父親這十幾年,被他參過好幾十本。」安臨昭想了想繼續道,「他的孫女入宮,那些言官也就沒什麼可說的了。」
晏楚輕笑了一聲,沒有接話,繼續往下看。
「姜姿,吏部尚書姜伯庸之女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:「吏部掌天下官員銓選,姜伯庸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多年,門生故舊遍布朝野。他的女兒若入宮,吏部那邊,朕也能更放心些。」
「謝君恩,兵部侍郎謝長淵之女。」
晏楚念完這個名字,忽然頓住了。
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半天,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,最後竟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
他又念了一遍,這回念的很慢,一字一頓,「謝、君、恩,有點意思。」
安臨昭也笑了:「臣妾看見這個名字的時候,也愣了好一會兒。」
「兵部侍郎謝長淵,悶葫蘆一個,在朝堂上一年到頭說不了幾句話。原來是把心思都花在這上頭了,夠諂媚的。」
晏楚說完自己又樂了:「你說他諂媚吧,他在朝堂上從不溜須拍馬,經常一言不發,旁人攻擊政敵的時候他從來不站隊,該他說話的時候他悶著,不該他說話的時候他還悶著,是個干實事的。」
晏楚將紙箋放在一邊。
「這幾家的姑娘,家世極好,朕也有此意。」他抬起眼看著安臨昭笑道,「還有一個人,不在名錄上。」
安臨昭看向晏楚,一臉疑惑。
晏楚看著她那副模樣,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。
「靖王嫡女,晏芷。那姑娘皇后應該見過……」
安臨昭一聽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晏芷是難得會讓暄弟臉紅的姑娘,自己和太后都有意讓她成為安家的兒媳,如今晏楚卻要橫插一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