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繼續往下看。
「臣這一病,忽覺時日無多。臣戎馬半生,早年喪妻,膝下三子二女。臣別無所憾,唯有一事,耿耿於懷,死不瞑目。臣的長子安臨暄,至今未曾娶親。」
安臨昭的心突突地跳了兩下,她隱約猜到了她爹要說什麼。
「臣與靖王晏岑,自幼相識,情同手足。當年靖王請旨戍邊,臣與他相約,待他日歸來,兩家結為兒女親家。此事臣一直記在心裡,不曾有一日忘卻。如今靖王已攜家眷回京,臣斗膽,懇請陛下恩准,將靖王之女晏芷郡主,賜婚與臣的長子安臨暄,了卻臣這樁心愿,也讓安家香火得以延續。臣便是死,也能瞑目了。」
安臨昭此刻腦子裡亂成一團,她只覺得摺子上那些字在她眼前亂飛,忽大忽小,忽遠忽近。
「臣病重不能親至御前,唯有伏地叩首,懇請陛下成全。」
她將摺子合上,深吸一口氣,抬起眼看著晏楚。
「皇后怎麼看?」
安臨昭張了張嘴,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她爹這是在傭兵逼婚嗎?
若是從前,若是安瀾還是那個沉迷酒色、渾渾噩噩度日的安國公,他知道了安臨暄和晏芷的事,大概會八百里加急趕回京城,衝到安臨暄面前,狠狠給他一個大耳刮子,罵他不知天高地厚,連皇帝看上的人也敢惦記。
那才是那個窩囊了半輩子的安國公該有的反應。
可如今呢?
他把大軍扎在三十里外,稱病不起。
然後遞了這道摺子,聲淚俱下地說什麼愧對陛下,要替兒子求娶陛下看上的女人,請陛下恩准。
安臨昭心裡只有一個念頭:她爹是瘋了嗎?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,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些。
「陛下,臣妾父親這些年您也是知道的……」她斟酌著措辭,每說一個字都在心裡掂量,「他早年沉迷酒色,身子骨本就不好,這些年更是掏空了大半。此番出征,鞍馬勞頓,又在戰場上拼殺,身體哪裡還撐得住,他這一病,怕是真的病得不輕。」
她觀察著晏楚的臉色,他在耐心地聽,但這個耐心是有限的。
安臨昭繼續說道:「況且,父親剛回來,京城裡的事一概不知。陛下有意讓晏芷入宮的事,他怕是還不知道。他只是……只是想著自己時日無多,想在有生之年看到兒子成家罷了。」
晏楚坐在那裡聽著,看著倒是一副理解安瀾的樣子,他忽然嘆了口氣。
「是啊,安國公不知情。他若是知道朕有意納晏芷入宮,想必也不會開這個口了。」他抬起眼看著安臨昭,目光里透著無奈和為難,「可他如今開了口,朕倒是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。」
安臨昭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。晏楚此刻心裡想的,絕不是「安國公病重,朕該如何安撫」,而是「安瀾這是在逼朕」。
他用自己病了做藉口,把大軍停在三十里外,然後遞上這道摺子。若是准了,安家與靖王聯姻,安家在軍中的勢力便如虎添翼。
若是不准,安瀾病了的消息傳出去,朝野上下會說皇帝刻薄寡恩,功臣剛剛打完勝仗便病倒城外,若是病重了,皇帝連他最後一個心愿都不肯成全。
進退兩難。
他大概也沒想到,那個終日沉迷酒色的安瀾,會有這麼一手。
安臨昭心思流轉,片刻後直接跪了下去。
晏楚的眉頭皺了一下:「皇后這是做什麼?」
安臨昭抬起頭,眼眶微紅,聲音哽咽:「陛下,臣妾求陛下恩准,讓臣妾出宮去城外軍營,探望父親。」
晏楚著實有些意外。
「臣妾聽聞父親病了,心中實在牽掛。他是臣妾的父親,是安家的主心骨,他若是有個三長兩短,臣妾……臣妾這輩子都無法心安。臣妾進宮後,一年也見不到他幾面,臣妾求陛下恩准,讓臣妾出宮,親自去看看父親。」
太后靠在暖榻上,捻著佛珠的手頓了一下,抬起眼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看了晏楚一眼,沒有說話。可那目光分明是,你若是不同意,那咱們就好好說說。
晏楚默然良久,終於點了點頭。
「起來吧,你牽掛父親,朕能理解。朕准你出宮,只是路上須得小心。」
安臨昭跪在地上,又磕了一個頭:「臣妾謝陛下隆恩。」
晏楚擺了擺手,示意她起來,又道:「商弋已經同黑石國使團一道,先進京了,朕讓他護送你出城。承恩也跟著,路上有什麼事,你只管吩咐他。」
安臨昭福了福身:「臣妾遵旨。」
晏楚看了她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站起身,朝太后行了一禮:「母后,兒臣先告退了。」
殿門合上,太后靠在暖榻上,捻著佛珠的手終於停了下來。
「你爹這是瘋了吧!」
安臨昭走到太后身側坐下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姑母,我也覺得他瘋了。」
太后看著她,痛快地笑了起來。
「他窩囊了大半輩子。如今,倒是硬氣了一回。」
陪著太后用過午膳後,安臨昭站起身:「姑母,那我先回去了,收拾一下,明日一早便出宮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重新閉上眼睛。
安臨昭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時,腳步頓了一下,回過頭看了一眼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,閉著眼睛,唇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掀簾走了出去。
安臨昭回宮後,剛下了輦,便看見弄玉快步迎上來。
「娘娘,賢妃娘娘來了,在正殿等著呢。說是來與娘娘一同處理宮務。」
安臨昭腳步未停。
「她倒是勤快。」
正殿內,蘇綰寧坐在下首,手裡端著一盞茶,她面前的小几上攤著幾本冊子,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。
聽見腳步聲,她抬起頭,放下茶盞,站起身來。
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走到上首坐下,語氣溫和:「賢妃妹妹久等了。」
蘇綰寧重新落座,目光在安臨昭臉上轉了一圈。
「臣妾聽聞安國公病了,心裡也是十分牽掛。只是……好端端的,怎麼就病了呢?」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,沒有接話。
蘇綰寧意味深長地說:「到底是安家啊……連陛下看上的姑娘,都敢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