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本宮問你什麼叫『搶』?」
她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蘇綰寧臉上那副溫婉的表情有些維持不住了。
「陛下看上了晏芷郡主,這是滿宮都知道的事。安國公那道摺子遞上去,不是搶是什麼?」
安臨昭聽了這話,覺得十分好笑,她輕輕笑了一聲,蘇綰寧的臉色變得難看了。
「滿宮都知道?」安臨昭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,語氣玩味,「我問你,陛下下旨了嗎?」
蘇綰寧張了張嘴,沒有接話。
「陛下若是下了旨,安家再遞摺子,那叫搶。可陛下還沒有下旨,安家遞摺子求娶,這叫求。」
安臨昭繼續道:
「妹妹還是操心一下自己吧,本宮方才回來的時候,路過瑤華宮,看宮裡面的白幡還沒撤乾淨呢。」
蘇綰寧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。
安臨昭沒有再看她。
「本宮乏了,宮務的事,改日再議。妹妹先回去吧。」
蘇綰寧坐在那裡,渾身僵硬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站起身來,朝安臨昭行了一禮。
「皇后娘娘,臣妾……告退。」
賢妃走後,殿內剛清淨了沒一盞茶的工夫,帘子就又被人掀開了。
安臨昭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。
「娘娘!」
商戎大步走進來,在她身側坐下,身子往前傾了傾:「安國公真病了?還是……還是……」
安臨昭端起茶盞,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商戎撓了撓頭。
「娘娘,這事連我都覺得不對,那陛下……」
安臨昭看著她一臉擔憂的神情和那雙難得的認真的眼睛,輕輕嘆了口氣。
商戎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安臨昭放在膝上的手。
「阿昭。沒事的,我陪著你。」
安臨昭的眼眶忽然就紅了。
上一世在冷宮,她和商戎擠在同一床破絮下,冷得睡不著,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。
說著說著,商戎忽然不說了。
時間過了很久,久到安臨昭以為她睡著了。
這時候一隻手伸過來,握住了她冰涼的手,那隻手同樣很暖。
商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。
「阿昭,沒事的,我陪著你。」
那時候安臨昭沒有說話。她的眼淚無聲地流了滿臉,浸濕了破舊的枕巾,可她咬著嘴唇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她不敢哭出聲。怕商戎聽見了會更難過,怕看守聽見了會進來找麻煩,怕自己一旦哭出聲就再也停不下來。
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,拍了拍商戎的手背。
「一會兒留下吃飯。」
商戎正要點頭,安臨昭又特意開口補充了一句。
「吃飯之前,去偏殿抄一遍《內訓》。」
商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「啊?」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,挑了挑眉:「直呼中宮名諱,不敬皇后。」
商戎「嘖」了一聲,站起身來,走了兩步,又回過頭來,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安臨昭對上她的目光,商戎癟了癟嘴,到底沒說什麼,轉過身,朝偏殿走去。
走了幾步,忽然又停下來,背對著安臨昭,悶悶地說了一句:「那我抄快一點。」
安臨昭獨自坐在殿內,望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帘子,唇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深了。
笑著笑著,眼眶又紅了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透,宮牆上的燈籠還亮著,承恩早早等在鳳儀宮門口。
安臨昭和他一起走到宮門口,商弋牽著馬候在一旁,承恩則掀開了馬車的帘子,躬身請她上車。
安臨昭彎腰鑽進了馬車,她其實是會騎馬的。
安家的兒女,哪有一個不會騎馬的?
小時候祖父還在世,每年秋天都要帶他們去京郊的馬場,兄弟姐妹幾個騎著馬在原野上奔跑,風從耳邊呼嘯而過,那時候她覺得天高地闊,什麼都困不住她。
可入了宮,做了太子妃,做了皇后,她就再也不能騎馬了。
出門要坐鳳輦,要有儀仗,要有排場。
她早就習慣了。
馬車轆轆地駛過宮道,穿過宮門,駛入京城寬闊的街道。天還沒大亮,街上行人稀少,只有早起的商販在支攤子,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,混著早點鋪子的香味,在晨風中飄散。
安臨昭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也不知是在養神還是在想心事。
承恩坐在外面趕車,商弋騎著馬跟在車側,兩人誰也沒有說話。
出了京城,道路漸漸顛簸起來。馬車晃晃悠悠的,安臨昭的身子隨著車廂輕輕晃動,她睜開眼,掀開車簾的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田野里剛返青的麥苗綠油油的,在晨風中起伏如波浪。遠處的村莊升起了炊煙,淡淡的,在薄霧中若隱若現。
馬車走了近兩個時辰,待到了軍營門口,天色已然大亮。
軍營扎在距城三十里的一處高地上,營帳連綿,旌旗獵獵。守在營門口的士兵見有馬車過來,立刻挺直了腰背,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承恩跳下馬車,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,高高舉起。
「皇后娘娘駕到——」
士兵們愣了一下,隨即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營門大開,馬車緩緩駛入。安臨昭透過車簾的縫隙往外看,營中井然有序,士兵們各司其職,有人在校場上操練,有人在營帳間穿梭,還有人在修補兵器、晾曬被褥,一派繁忙景象。
馬車在一頂最大的軍帳前停下。
承恩掀開車簾,安臨昭彎腰下了車。腳剛落地,便看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帳後轉了出來。
安臨硯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短打,頭髮隨意束在腦後,手裡還拿著一串不知從哪裡摘來的野果子,正往嘴裡送。
看見安臨昭,他三兩口把果子嚼了,隨手把果核一扔,拍了拍手,笑嘻嘻地走過來。
「長姐來得倒快。」
安臨昭看著他,開口就問:「爹怎麼樣了?」
安臨硯沒有急著答話,他瞥了一眼安臨昭身後的承恩,那一眼不算刻意,卻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意味。
安臨昭會意,語氣平靜:「放心吧。」
安臨硯這才收回目光,側身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與安臨昭並肩往軍帳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