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瀾緩緩開口。
「那年,爹帶著三百精銳鐵騎,偷襲黑石國軍營,卻被戚承澤那賊走漏了風聲,等在那裡的是黑石國的五千伏兵。」
安瀾閉上眼睛。
「我的部下一個個倒下去。我看著他們被砍翻,被射穿,被馬蹄踏碎。我什麼都做不了,只能拼命地殺,殺到刀卷了刃,殺到渾身是傷,殺到身邊再也沒有一個活人。三百個人。跟著我出去的,一個都沒回來。」
安臨昭的眼眶已經紅了。
「我是被一名游擊將軍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,渾身上下十幾處傷,有好幾處都見了骨頭。」
安臨昭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。
「我被救回來以後,一心求死。」安瀾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,「三百多條命,就這麼葬送了。那不是普通的騎兵,是耗費大晏大量錢財訓練出的鐵騎,當時舉國上下不過一千,這場仗折了近三分之一,每一名騎兵和馬都是千里挑一,戰死一個都要追責。」
他繼續說道:
「爹是安家獨子。祖父只有爹這一個兒子。那時你剛出生不久,還沒有暄兒。爹若是出事了,安家就絕後了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安臨昭,眼中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「是晏岑替爹扛下了所有罪名。」
安臨昭屏住了呼吸。
「他說是他指揮失誤,是他決策不當,所有的罪,他一個人擔。」安瀾的聲音有些發澀,「當時太祖皇帝病重,已經準備立晏岑為太子了……」
安臨昭的腦子裡「嗡」的一聲。
「所以靖王才會自請去邊關戍邊。」她喃喃道,「所以太祖皇帝才會立先帝為太子。」
安瀾點了點頭,眼眶紅了。
「戰敗後,我們遭到了黑石國的第二次襲擊,將軍韓戰為了救晏岑而死,晏芷就是韓戰的女兒。回京以後,晏岑收養了她。」
「戚承澤這個老賊。」安臨昭的聲音冷了下來,帶著恨意,「那時他還是先帝的老師,他出賣了大晏,害死了三百精銳鐵騎,害得爹和靖王差點丟了性命,靖王還丟了太子之位。」
她攥緊了拳頭。
「他害了這麼多人,最後還能安安穩穩地做他的太傅,做他的帝師。死的時候風風光光,滿朝文武去弔唁,陛下親臨。」
安瀾看著女兒那張冷厲的臉,嘆了口氣繼續說,聲音很低:
「我苟且偷生了這麼多年,我知道外面的人怎麼說,他們說安國公是個廢物,沉迷酒色,把家業敗得精光。」
「可爹不在乎,爹欠晏岑的太多了,也欠那三百個兄弟的命。爹活著,就是為了還這筆債。安家的基業,旁人都以為是因為我花天酒地敗光了,實際上,有三百多死去的將士家屬要安撫,光靠朝廷的撫恤金如何能夠?」
安臨昭看著父親花白的鬢角,看著他眼角那幾道深深的皺紋,看著他因為長年酗酒而有些發黃的面色,心中百感交集。
她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父親的手。
那隻手粗糙,乾燥,指節粗大,掌心全是硬邦邦的老繭。
「爹。」她的聲音有些啞,「我支持爹的決定。」
安瀾的手顫了一下。
「暄弟喜歡晏芷,晏芷也喜歡暄弟。這門親事,是兩情相悅,是天作之合。」安臨昭握緊父親的手,「陛下想納晏芷入宮,不過是為了拉攏靖王,晏芷不該被困在宮裡。她應該嫁給喜歡的人,去過她想要的日子。」
安瀾的眼眶紅了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反握住女兒的手,用力握了握。
那份力道,沉重而滾燙,像這些年所有說不出口的話、咽下去的委屈、扛下來的苦,都在這一握里了。
父女倆就這樣坐著,誰也沒有再開口。
過了一會兒,安臨昭鬆開父親的手。她深吸一口氣,將那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。
「爹,還有一件事,我想問您。」
安瀾看著她的神色,瞬間警惕起來:「什麼事?」
「朝廷還派了一次和親使團,嫁的是肅王的女兒晏棠兒。當時負責護送和親使團的,是您。」
安瀾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,比說起沙洲之變時還要差。
安臨昭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那點隱隱的猜測又重了幾分。
「當時使團里有一個侍女,是沙洲人。她是不是岳小娘,當年使團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?」
「你……你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?」安瀾避開女兒的目光,聲音有些發虛,「和親,和親路上什麼也沒發生啊……就是一次正常的和親。」
安臨昭看著父親躲閃的眼睛。
「一個妾室,你提她做什麼。」
「爹」
「皇后娘娘已經知道了想要知道的。」安瀾擺了擺手,打斷了她。
「抓緊時間回去吧,天黑之前能回到宮裡。」
他站起身,背對著安臨昭。安臨昭看著父親顫抖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有再追問。
她站起身,朝父親的背影行了禮。
「女兒告辭了。爹保重身體。」
安瀾沒有回頭,只是「嗯」了一聲。
安臨昭轉身掀簾出了軍帳,她知道安瀾隱瞞了許多,不光是和親的事,連沙洲之變恐怕都另有隱情。
若真只是像他說的那樣,戚承澤死前不會特意和晏楚提起沙洲的事,生怕晏楚不知道自己曾出賣大晏的將士嗎?
帳外,安臨硯就站在不遠處,目光落在校場上那些操練的士兵身上,臉上的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聽見腳步聲,他轉過頭來。
看見安臨昭的那一刻,他的神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。
安臨昭心裡一緊,方才那番關於岳小娘的話,他聽見了?
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只一瞬,安臨硯已經恢復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。
「周尋在後面呢,我本來要送他回去的,正好咱們同路。」
他說著,朝不遠處招了招手。
周尋從不遠處的一頂軍帳出來。
安臨硯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安臨昭:「走吧,同路。」
三人並排往軍營外走去。
走了沒幾步,天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嘯。
安臨昭抬起頭,只見一隻蒼鷹從遠處的山脊上掠過,雙翼展開,在陽光下投下一片移動的陰影。
它盤旋了一圈,然後猛地俯衝下來,速度極快,帶起一陣呼嘯的風。
商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前面,承恩跟在他身後,商弋抬起右臂,那隻鷹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臂鞲上,收起翅膀,歪著頭,用銳利的眼睛打量著眾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