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羽毛是深褐色的,邊緣帶著一層淡淡的白,像霜染過一樣。爪子鋒利如鉤,牢牢抓著商弋臂鞲上那塊厚厚的皮墊。
安臨昭看了一眼:「這是你養的鷹?」
「是。」商弋應道,「從雛鷹開始養的,養了許多年了。」
他抬起手,那隻鷹便順著他的手臂往上走了幾步,歪著頭蹭了蹭他的臉頰。商弋一向冷硬的面容上,浮起一絲柔和的笑意。
「它很通人性。」
安臨硯來了興致,湊過去上下打量著那隻鷹。
「我也想養一隻。」
商弋看了他一眼:「我改日送你一隻。鷹這種動物,從小養,你馴服了它,它就一輩子跟著你。」
他說著,伸出手指逗了逗鷹的喙。那隻鷹張開嘴,輕輕啄了一下他的指尖,力道很輕,像在玩耍。
「我平日在宮裡當差,就把它養在軍營。」
安臨硯聽得起了勁:「怎麼訓?怎麼讓它聽口令?」
商弋伸出胳膊比劃著名,神色認真起來:「主要用哨子,長短不同,代表的含義不同。」
他從腰間解下一隻小巧的銅哨,掛在脖子上。
「短促兩音,落臂。」他吹了兩聲短促的哨音,那隻鷹便順從地從他肩上跳下來,落回臂鞲上。
「長哨,升空。」他又吹了一聲長長的哨音,那隻鷹展開雙翼,猛地竄上天空,在頭頂盤旋。
「尖利短哨,俯衝捕獵。」一聲尖利的哨音劃破長空,那隻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,猛地俯衝下來,從眾人頭頂掠過,帶起一陣冷風。
安臨硯看得眼睛都亮了。
安臨昭聽著覺得有趣,在心裡默念了一遍。
其實她小時候也想馴一隻鷹來著。
那時候她還住在安府,祖父還在世,府里養著好幾隻獵鷹。每年秋天,祖父帶他們去京郊的馬場,鷹隼在頭頂盤旋,獵犬在腳邊奔跑,馬蹄揚起滾滾黃塵。
走了幾步,安臨昭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了。她轉頭看向一直跟在身後的周尋。
「周太醫。」
周尋連忙上前半步:「下官在。」
「你之前是不是說,張澈的女兒,為了救一隻雛鷹受了傷?」
周尋回憶了一下,點了點頭:「是。當年下官去張府給小姐治傷時,聽丫鬟說起過。小姐是為了救一隻雛鷹,從一人多高的假山上摔下來的,後背被石頭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」
安臨昭的腳步沒有停,繼續往前走。
「後背有傷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可曾給新入宮的齊昭儀請過平安脈?」
周尋搖了搖頭,如實道:「不曾。給她請平安脈的太醫是賢妃娘娘的人,下官不好過多干涉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
一行人走到軍營門口。
安臨昭停下腳步,轉過身,環顧一圈。
「回去以後,陛下會問你們。問本宮見了什麼人,說了什麼話,安國公的病可嚴重。」
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。
「你們都知道該怎麼說。」
周尋率先開口:「安國公確實病了,下官開了藥,叮囑國公爺靜養。」
承恩跟著接話:「娘娘在床前親自侍奉湯藥。」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商弋身上。
商弋站在那裡,眨了眨眼。
安臨硯嘴角翹了起來,拍了拍他的肩膀:「不是不放心你,是不放心你的……」
他指了指自己的腦子。
商弋眯了眯眼,然後深吸一口氣,朝安臨硯微微一笑。
周尋面無表情地替他說:「面色尚可,只是精神不濟。」
商弋點頭:「沒錯。」
出了軍營,周尋和安臨硯上了一輛馬車。安臨硯順手拽著商弋,把他也拉了上去,嘴裡嘟囔著:「你也上來,給我們趕車。」
商弋愣了一下:「我騎馬。」
「騎馬騎馬,騎了一路了你不累嗎?上來歇會兒。」
商弋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,到底還是上了車,坐在車轅上。
安臨昭獨自上了另一輛馬車。
承恩坐在外面趕車。
車簾放下的那一刻,承恩壓低了聲音問道:「娘娘,齊昭儀帶進宮一隻鷹,娘娘是懷疑……」
安臨昭掀開車簾的一角,目光沉沉地望著漸漸遠去的軍營。
「回去以後,幫我多留意一下她。」
「娘娘放心。」
他揚起了馬鞭,「駕……」
馬車轆轆地駛上官道,朝著京城的方向,朝著那座四面宮牆的皇宮,緩緩行去。
安臨昭靠在車壁上,閉上眼睛。
車裡晃晃悠悠的,她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。
齊寂會不會是張澈的女兒?那她又是怎麼知道關於齊寂的事,況且一個沒入賤籍的女子,若真被賣入青樓,便是插翅也難逃出來。可她非但沒有被困住,反而以戚太傅私生女的身份,被敦王府送進了宮。
是誰替她改換了身份,是誰替她鋪好了這條路?
晏霖。
齊寂是晏霖獻給晏楚的。可晏霖知道她的真實身份嗎?還是說,他也被齊寂騙了?
安臨昭將這件事在心裡翻來覆去地盤了幾遍,想不出答案,便索性不再想了。等回去見了齊寂,試探幾句,總能看出些端倪。
馬車在宮門口停下時,天色已經有些暗了。
安臨昭下了車,承恩躬身在側,低聲道:「娘娘,陛下那邊……」
「沒事,本宮先去換身衣服,風塵僕僕的,不好見駕。」
承恩應了一聲,沒有再說什麼。
回到鳳儀宮,弄玉迎了出來,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娘娘,怎麼樣了?」
「沒事,放心吧。」安臨昭在軟榻上坐下,接過弄玉遞來的熱茶,抿了一口,「你派人去給戎兒傳個信,讓她別擔心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,卻沒有立刻退下,站在一旁,欲言又止。
安臨昭抬起眼看著她問道:「還有事?」
「娘娘,陛下想必還在等著娘娘回話呢。」
「嗯,但是先不急,回話的事,本宮還要想一想。你派人去天宸宮,把齊昭儀請來。」
弄玉點頭應道:「是。」
她轉身退了出去。
過了大概半個時辰,殿外傳來腳步聲,帘子掀開,齊寂走了進來。
「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