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看著齊寂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。
「起來吧,坐。」
齊寂站起身,走到安臨昭下首坐下,神情依舊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,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本宮聽說,你自幼養在外面,也是可憐。」
齊寂答道:「正因為如此,戚家出事,臣妾才能逃過一劫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「妹妹說的是,戚家的事,不光戚家本家人被牽連,就連戚太傅的許多門生舊故也被牽扯進去了。本宮印象深刻的是造辦處有個員外郎,叫什麼來著……」
她皺了皺眉,像是在努力回想。
「是戚太傅的門生,怨恨蘇相,竟然打起了皇子的主意。」
齊寂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緊了一下,又緩緩鬆開。
安臨昭像是沒看見,自顧自地繼續道:「聽說他被五馬分屍後,他的女兒硬是一個人把他的屍體縫了回去。」
她放下茶盞,抬起眼看著齊寂。
齊寂坐在那裡,面色依舊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模樣,可她在聽見「五馬分屍」四個字時,後槽牙用力的咬了一下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有些發緊。
「是,是麼。確實……確實難得。」
「本宮聽聞那女子沒入賤籍被送去了青樓,本宮還覺得有些惋惜,那樣的女子,不該被困在見不得光的地方,她該堂堂正正地活著。」
齊寂垂下眼帘,再抬起時,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裡,有什麼東西變了。
「娘娘今日叫臣妾來,怕不只是為了說這些。」
安臨昭語氣隨意:「你也不用緊張,本宮只是想找人聊聊天。你入宮這些日子,本宮也沒怎麼和你好好說過話。齊昭儀入宮也有些日子了,可還住得慣?」
「回娘娘,天宸宮一切都好,臣妾住得很習慣」
「天宸宮是宮裡最好的宮殿之一,從前一直空著,陛下讓你住進去,可見是真心疼你。」
齊寂看著她,等著她下面的話。
「天宸宮什麼都好,只是那地方,太扎眼了。住久了,難免招人議論。本宮替你著想,不如換個清靜些的地方。」
「娘娘說的是,臣妾也覺得住在天宸宮太過僭越,臣妾自會和陛下說,讓娘娘給臣妾另外安排一處宮殿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立刻接話。
過了許久,齊寂開口。
「娘娘方才說,佩服那個把父親屍體縫回去的女子。」
「是。」
「那個女子,若是知道娘娘這般看得起她,想必也會感激。」
安臨昭看著齊寂,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「感激不感激的,本宮不在意,說起來,本宮還有一件心事。」
齊寂抬起眼。
「本宮的弟弟,安臨暄,年紀不小了,一直未曾娶親。本宮這個做長姐的,心裡一直惦記著。」
她抬起眼看著齊寂。
「本宮聽說,你在陛下面前,說話還是有分量的。」
齊寂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「臣妾不敢。」
安臨昭輕輕笑了一聲,「你入宮這些日子,陛下對你的寵愛,本宮都看在眼裡。」
齊寂說:「臣妾願盡力一試。只是……有些事,不是臣妾想怎樣就能怎樣的。」
「你走到今天這一步,不容易,本宮不想為難你。」安臨昭看著她。
齊寂垂眸緘默。
再抬起眼時,她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幾分。
「娘娘宅心仁厚。」
安臨昭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,沒有別的事了,安臨暄的婚事……本宮只是隨口一提。你聽進去了就聽,聽不進去,也無妨。」
齊寂站起身行了禮。
「臣妾記下了,臣妾一會兒便去御書房伺候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看她。
齊寂轉過身,朝殿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沒有回頭,只是站在那裡,背對著安臨昭。
「娘娘,想來,那個女子會感謝娘娘今日說的這番話。」
「是嗎。」安臨昭的語氣淡淡的,「那我希望她好好活著,活著,才有以後。」
齊寂沒有再說什麼,掀簾走了出去。
帘子落下。
安臨昭放下茶盞,靠在軟榻上,閉上眼睛。
安臨昭幾乎可以斷定,齊寂就是張澈的女兒。
她入宮,是為了替父親報仇。那份供狀是賢妃親手呈上的,張澈的死,賢妃脫不了干係,齊寂從一開始,就是奔著賢妃來的。
可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落地,另一個更可怕的問題便浮了上來。
晏楚和戚太傅那位私生女之間那些年少時的往事,她是怎麼知道的?
這些東西,只有真正的齊寂才知道。
晏霖呢他到底知不知情?
齊寂是敦王府送進宮的。若晏霖知道她不是真正的齊寂,卻依然將她送到晏楚身邊,那他的目的是什麼?
若他不知道,那便是被齊寂利用了。
可安臨昭隱隱覺得,晏霖不會這麼無辜。
那個表面上溫潤如玉,實際上涼薄自私的敦王世子,絕不會平白無故替一個毫無關係的女人鋪路。他做任何事,都是在替自己打算。
他到底在圖謀什麼?
安臨昭索性先不再去想齊寂的事,起身更衣,去了御書房。
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,
御書房門口,承恩看見安臨昭的身影,連忙迎下台階。
「皇后娘娘來了,陛下剛批完摺子,這會兒正歇著呢,齊昭儀在裡面陪著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正要抬步往裡走,御書房的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。
周尋提著藥箱走了出來。
他看見安臨昭,連忙躬身行禮:「下官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「周太醫辛苦了。」安臨昭停下腳步,目光落在他臉上。
周尋直起身:「回娘娘,下官如實稟告了安國公的病情,積勞成疾,氣血兩虧,需要靜養,短時間內不宜挪動。」
安臨昭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周尋看了她一眼,又道:「下官現在就返回軍營,娘娘請放心。」
「這幾日你來回奔波,辛苦了。」安臨昭語氣溫和,「明日再去吧。」
周尋搖了搖頭,神色認真:「娘娘,還是連夜去的好……」
安臨昭知道,既然他說父親病了,那做戲就要做全套。便沒有再多說什麼,只是點了點頭:「辛苦你了,那你路上小心。」
「謝娘娘關心。」周尋躬身,「下官告退。」
他提著藥箱,轉身走了兩步,忽然又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