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從妝奩里取出一對紅寶石耳墜,替她戴上,又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,確認妝容無可挑剔,才繼續開口:「奴婢去偏殿送茶點時看了一眼,幾位姑娘都生得極好。尤其是那位南姑娘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,讚嘆道:「當真是江南水鄉養出來的人兒,皮膚白得跟羊脂玉似的,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,像一幅畫,奴婢多看兩眼都覺得移不開眼。」
安臨昭從銅鏡中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她見過南喬的畫像,長的確實溫婉可人。
安臨昭站起身,弄玉幫她整理了一下衣襟,今日她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鳳紋宮裝,不是正紅那種張揚的顏色,卻自有一股沉穩端莊的氣度。衣料是上好的雲錦,紋樣繁複卻不張揚,領口袖邊壓了一圈玄色滾線,腰間束著白玉腰帶,整個人雍容華貴,卻不咄咄逼人。
弄玉又替她理了理衣領,確認每一處都妥帖了,才退後半步:「娘娘,可以動身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抬步往外走。
鳳儀宮的正殿與偏殿之間隔著一條不長的抄手遊廊。廊下種著幾株海棠,花期剛到,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綴在枝頭。
安臨昭沒有直接進偏殿,她在廊下停住了腳步。
偏殿的門半敞著,從她站的位置,恰好能看見殿內的一部分。
安臨昭挪了挪身子,將自己隱在廊柱的陰影里,目光不動聲色地落進殿內。
弄玉跟在她身後,見她停下,便也住了腳,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旁。
偏殿內,五位姑娘各據一處,姿態各異,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。
最先映入安臨昭眼帘的,是坐在最靠窗位置的那位姑娘。
她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褂,腰間束著革帶,腳蹬一雙鹿皮小靴,渾身上下沒有半點珠翠。她的頭髮沒有像其他姑娘那樣綰成精緻的髮髻,而是高高束在腦後,用一根素銀簪固定。
她生得濃眉大眼,帶著邊塞特有的英氣。此刻她正歪著頭,透過半開的窗扉望著外頭的海棠花,嘴角撇了幾下,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。
她的坐姿也不像其他姑娘那樣板正,而是歪著身子,一條胳膊搭在窗台上,另一隻手隨意地垂在膝上,手指修長,指節分明,這就是岳洛伽。
河西節度使岳時安之女。
安臨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,心裡已經有了些許印象:這是個不拘小節的姑娘,邊塞長大的,那雙眼睛裡的光,清澈、坦蕩、不躲不閃,讓人看著就心生好感。
安臨昭的目光繼續往殿內移動。
坐在岳洛伽斜對面的那位姑娘,姜姿,吏部尚書姜伯庸之女。
她穿了一身橘紅色的衣裳,鮮艷奪目到了近乎張揚的地步。
領口開得比尋常宮裝低了半寸,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和精緻的鎖骨,鎖骨窩裡還撲了一層薄薄的珍珠粉,在光線中閃著細碎的光。
她的髮髻綰得繁複精緻,整個人花枝招展,濃艷得像一朵開到了極致的芍藥花。
她側著身子,端著茶盞湊到唇邊,翹著小指,姿態慵懶而嫵媚。
呷了一口後,她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,那張嬌媚的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「這茶……」她將茶盞往小几上一擱,聲音軟糯糯的,「還不如家裡的好喝呢。」
陳晗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,顏色鮮嫩,料子倒也是上好的雲錦。可那衣裳上繡滿了蝴蝶和花朵,密密麻麻的,恨不得把所有能繡的紋樣都堆上去。
聽見姜姿說茶不好,陳晗立刻點頭:「就是就是,我品著,也差點意思。」
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,裝模作樣地沾了沾唇,眉頭皺成一團,那表情比姜姿還要誇張。
然後放下茶盞,用帕子按了按嘴角,一副行家的派頭。
「這茶嘛,入口倒是順滑,可回味不夠,少了那麼一股子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歪著頭想了想,像是在搜腸刮肚地找一個合適的詞,眼睛骨碌碌轉了兩圈,終於找到了一個自以為很厲害的說法,「少了那麼一股子『韻』!」
「真正的龍井,應該是『色綠、香郁、味甘、形美』四絕俱全,這茶嘛……」
她搖了搖頭,環顧了一圈,像是在尋求認同。
安臨昭站在廊下,嘴角抽了抽,很是無語。
四絕俱全,這詞搬得倒是工整,像是從哪本茶書上抄來的。
可真正的行家都知道,龍井的「味甘」不是甜,而是一種回甘,需要在舌尖慢慢品。她倒好,飲了一口就把杯子放下了,連第二口都沒喝,就敢斷言差了點意思。
這個陳晗,不是愛喝茶,是想讓人覺得她懂茶。
姜姿聽了陳晗這番話,露出一個輕蔑地笑容。
安臨昭將這一幕記在心裡,目光繼續往殿內移。
裴沅穿了一身藏青色的衣裳,那顏色在幾位姑娘中是最不起眼的,可那料子雖然不張揚,卻也不差,光澤內斂,質地細密。
衣袍上沒有任何刺繡紋樣,只在領口和袖邊壓了一圈玄色的滾線,簡潔到了極致。髮髻綰得端正,只簪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白玉簪,再無多餘珠翠。
她坐在那裡,腰背挺得筆直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姿態無可挑剔。
這就是裴沅。
御史大夫裴閔的小孫女。
裴沅沒有急著說話,她端起茶盞湊到唇邊。
她不像姜姿那樣一口就皺眉,也不像陳晗那樣裝模作樣地品了又品。她就只是喝了一口,放下,然後抬起眼,看向姜姿。
「姜姐姐,你方才說,這茶還不如家裡的好喝?」
姜姿眨了眨眼,笑容不變:「是呀,怎麼了?」
裴沅看著她,唇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你家喝的茶比宮裡還好啊,下面孝敬的,還是府上自己買的?」
姜姿的笑容僵住了。
安臨昭在廊下看見這一幕,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。
好一個裴沅。
這話問得刁鑽至極。若是姜姿說「自己買的」,那便是承認吏部尚書的俸祿買得起比宮裡還好的茶。
若是姜姿說「別人送的」,那便是承認吏部尚書收受下屬孝敬。
在御史台那裡,可是現成的把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