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姿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陷阱。
她垂下眼帘，再抬起時，臉上露出無辜的表情。
「裴姐姐這話說的，妹妹真是接不住。」她的聲音軟糯糯的，像在撒嬌，「妹妹不過是在家喝慣了一種茶，覺得這邊的味道不太一樣，隨口說了一句，哪裡就想得到什麼孝敬不孝敬的？」
說到此處，她臉上無辜的表情收斂了一些，她看著裴沅，語氣里又帶了些許調侃：「裴姐姐不愧是御史大夫的孫女。」
裴沅的臉色稍稍變了一下。
姜姿這是反將一軍：你裴家做御史的，看誰都像貪官，聽風就是雨。
裴沅自然聽得出這話里的刺，可她不能發作。姜姿說的是「玩笑話」，她若是當真了，倒顯得她小氣，沒有容人之量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將那口堵在胸口的鬱氣壓了下去。
「姜姐姐說笑了。」裴沅端起茶盞呷了一口，「我不過是好奇，隨口一問罷了。」
姜姿笑眯眯地應道：「姐姐也是隨口一說，妹妹別往心裡去。」
安臨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，心裡對裴沅和姜姿都有了新的判斷。
裴沅嘴皮子厲害，抓住話柄就不放手，可她太直了，刀子都亮在外面，誰都能看見。
姜姿才是真正難纏的那個，她被人戳了痛處，不慌不忙，不吵不鬧，輕飄飄幾句，就把刀子擋了回去，還把裴沅架在了小題大做的位置上。
這時，姜姿端起茶盞，目光在整個殿內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窗邊那抹石青色的身影上。
岳洛伽從始至終沒有參與她們的爭吵，甚至好像根本沒聽見。
她手裡端著一盞茶，安臨昭注意到她用的是左手。
莫非是個左撇子。
姜姿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笑盈盈地走到岳洛伽身邊彎下腰，聲音軟得能掐出一股水來：「岳姐姐，妹妹方才是不是失禮了，讓姐姐見笑了。」
岳洛看了姜姿一眼。
她左手端著茶盞湊到唇邊，淺淺地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「我在邊關長大，不太懂京城的風俗。只是我覺得，有些東西，浮於表面，終究是上不得台面的。」
安臨昭在廊下聽見這句話，勾了勾唇。
上不得台面。
這五個字輕飄飄的，沒有說誰，沒有指什麼，可在這殿內，誰聽了都覺得是在說自己，又或者，誰都知道她在說誰。
裴沅聽了，心裡暗暗覺得解氣。姜姿那副花枝招展、拜高踩低的做派，確實上不得台面。岳洛伽這話，說得太對了。
陳晗心裡咯噔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的珠翠，又看了看岳洛伽那身幹練素淨的衣裳，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確實穿得有點多。可她轉念一想，岳洛伽是從邊關來的，不懂京城的風尚，自己穿得這麼貴重，才是正經的大家閨秀。
姜姿聽了，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她站在那裡，彎著腰，保持著那個「笑盈盈湊過來」的姿勢。
岳洛伽沒有看她，甚至懶得給她一個眼神。
可姜姿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，看人下菜碟。
她知道岳洛伽的家世，不是她一個吏部尚書的女兒能比的。
她直起身，退後一步，臉上帶著一抹笑意，朝岳洛伽福了福身：「岳姐姐說得是，妹妹受教了。多謝岳姐姐提醒。」
那副模樣，溫柔、恭順、乖巧，和方才懟裴沅時那個牙尖嘴利的姜姿，簡直判若兩人。
安臨昭在廊下看著這一幕，心裡輕輕哼了一聲。
好一個姜姿。
在岳洛伽面前，她是溫柔乖巧的小妹妹。
在陳晗面前，她是高不可攀的貴女。
在裴沅面前，她是笑裡藏刀的對手。
一個人在短時間內能換這麼多副面孔，這也是本事。
岳洛伽對姜姿這突如其來的恭順應酬，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。沒有受寵若驚，沒有不好意思，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。
姜姿也不在意，笑盈盈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，端起茶盞，慢悠悠地喝著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。
安臨昭看著她這副「能屈能伸」的本事，心裡也是佩服。
拜高踩低，趨炎附勢。這種人，安臨昭見得多了。
安臨昭的目光繼續往殿內移動，落在角落裡的那道身影上。
南喬坐在最角落的位置，幾乎要被人忽略了。
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緞，沒有任何刺繡紋樣，只在領口袖邊壓了一圈銀線滾邊。
髮髻綰得極簡單，只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，素淨到了極致。
她的臉生得極美，是一種溫婉含蓄的美，像江南三月里剛抽芽的柳枝，像雨後初晴時天邊那一抹淡青色的雲。
眉眼間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柔潤，看人的時候，目光軟軟的，像春天的風拂過湖面，泛起一圈一圈極細極淡的漣漪。
這就是南喬。
安臨昭看著她，心裡忽然想起一句詩來：「清水出芙蓉，天然去雕飾。」
這個姑娘，是真的不爭不搶。
這樣的人，要麼是真的無欲無求，要麼是心裡裝著比爭寵更大的事。
安臨昭暫時還看不出來南喬屬於哪一種。
南喬從始至終沒有參與方才的唇槍舌劍。
她甚至好像根本沒聽見那些你來我往的刀子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，手裡捧著一本書。
她頭也沒抬，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蘀兮蘀兮，風其吹女。」
幾位姑娘的目光齊齊落在南喬身上。
南喬翻過一頁書，像什麼都沒發生。
姜姿眨了眨眼，一臉茫然。
她只覺得南喬突然念了一句什麼詩，有些莫名其妙。
也許是在顯擺自己讀過書吧，江南來的姑娘，果然喜歡附庸風雅。
她收回目光，繼續優雅地喝茶，沒有在意。
安臨昭覺得，這個南喬，倒是個有意思的姑娘。
枯葉，風一吹就隨風飄搖。
草木尚有本根，偏有人如蘀葉臨風，風往哪吹，便往哪伏。
安臨昭看了南喬一眼，南喬依舊低著頭看書。
岳洛伽笑笑沒說話。
安臨昭在廊下又站了片刻，這才對身後的弄玉點了點頭。
弄玉會意，上前一步，高聲道：「皇后娘娘到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