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輦在清漪宮門口停下,安臨昭下了輦,她腳步不停地往裡走。
屋裡傳來孩子的哭鬧聲和大人壓低了聲音的哄勸。
安臨昭跨過門檻,便看見幾個太醫圍在榻邊。
商戎站在榻邊,眉頭緊鎖,一隻手按在周穎肩上,像是在安撫她。
周穎跪在榻前,眼眶紅紅的,她顧不上擦眼淚,目光一直盯著榻上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四皇子晏琅躺在榻上,小臉燒得通紅,嘴唇乾裂起皮,額頭上敷著冰帕子,呼吸又急又淺,時不時抽搐一下,嘴裡發出含糊的嗚咽聲。
賢妃蘇綰寧站在一旁,眉頭緊鎖,手裡攥著帕子,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。她身後站著蘇望舒,低著頭,看不清表情。
陳晗站在榻尾,一臉焦急,眼眶微紅,時不時用手帕按按眼角,可那雙眼睛卻一直在打量殿內眾人的反應,目光在周穎和商戎之間來回遊移。
安臨昭走到榻前,目光在四皇子臉上停留了片刻,然後轉向周尋:「周太醫,四皇子如何?」
周尋直起身,朝安臨昭行了禮:「回娘娘,四皇子是受了風寒,引發高熱。臣已經開了退熱的方子,藥已經餵下去了。只是孩子年幼,底子弱,這熱怕是要反反覆覆幾日才能退淨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正要開口說什麼,身後忽然傳來內侍通傳聲。
「陛下駕到——」
殿內眾人齊齊跪下行禮。
帘子掀開,晏楚走了進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榻上的四皇子身上,然後掃過殿內眾人,最後落在跪在榻前的周穎身上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
眾人站起身,退到兩側。
晏楚走到榻邊,低頭看了看四皇子那張燒得通紅的小臉,伸手探了探他額頭的溫度,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轉過身,目光落在周穎身上:「周充媛,四皇子養在你宮裡,怎麼會病成這樣?」
周穎的膝蓋一軟,又跪了下去:「回陛下,是臣妾照顧不周。四皇子傍晚還好好的,睡前喝了奶便睡了,可不到半個時辰忽然發起熱來……」
她沒說完,聲音已經哽咽了。
商戎站在一旁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卻被安臨昭一個眼神壓了回去。
這時,陳晗忽然從人群後面走了出來。她走到晏楚面前,跪了下去,抬起頭時,眼眶已經紅了,聲音裡帶著些許委屈和急切,她擔憂:道
「陛下,臣妾有話要說。」
晏楚低頭看著她,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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陳晗咬了咬唇,目光往蘇綰寧那邊瞥了一眼,又收回來:「陛下,四皇子是臣妾的外甥,臣妾入宮這幾日,每日都來看他……」
她聲音哽咽:「臣妾不是要怪誰,臣妾只是心疼這孩子。他這么小,連話都不會說,病了也不會喊,只能一個人躺著難受。臣妾想著,若是他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親人照顧,是不是就不會病成這樣了。」
周穎跪在地上,聽到這裡,她抬起眼,看了陳晗一眼,眯了眯眼。
安臨昭正好捕捉到了周穎眯眼的瞬間,她帶著提醒和警告的目光與周穎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。
周穎對上那道目光的瞬間,像是被什麼東西點醒了,眼睛裡的那層薄冰迅速融化,取而代之的是慌亂和委屈。
她飛快地垂下眼帘,整個人又變回了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。
安臨昭心道:這個陳晗,聽說進宮以後,扔了不少陳曦用過的東西,絲毫不念姐妹情誼,如今對姐姐的兒子,倒是格外上心。
晏楚皺著眉,沒有立刻開口。
陳晗見他不說話,又補充了一句,聲音更委屈了:「陛下,臣妾說的是事實。周充媛雖然盡心,可她畢竟不是孩子的生母,和孩子也沒有血緣關係,難免會有照顧不到的地方。臣妾是四皇子的親姨母,血脈相連,臣妾實在是不忍心看著孩子受苦……」
賢妃蘇綰寧這時開口了。她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晏楚身側偏後的位置,語氣溫婉得體,卻字字句句都帶著分量:
「陛下,臣妾也覺得陳充容說得有理。周充媛雖然善良心細,可畢竟不是孩子生母。四皇子年幼體弱,正是最需要細心照料的時候。若是身邊有個血脈至親守著,想來會好許多。」
她看了周穎一眼,又轉向晏楚:「況且,陳充容的位份比周充媛高,撫養皇子也合情合理。臣妾斗膽,求陛下將四皇子交給陳充容撫養。一來孩子能得到更好的照顧,二來也全了陳充容一片疼愛外甥的心意。」
商戎終於忍不住了。
她往前跨了一步,臉上帶著壓不住的怒意:「陛下,臣妾有話要說!」
晏楚看了她一眼,示意她說。
商戎伸手指向陳晗:「明明是這幾日陳充容總來看四皇子,抱著孩子又逗又鬧,玩到很晚才走,把孩子折騰得累了,這才病的!她來了幾日,孩子病了,她倒好意思說周充媛照顧不周!」
陳晗的臉色一瞬間變了,眼淚立刻涌了出來,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委屈:「陛下!德妃娘娘這話是什麼意思?臣妾是來看外甥的,臣妾心疼他還來不及,怎麼會故意折騰他?四皇子在清漪宮病了,反倒賴上臣妾了,臣妾冤枉啊!」
她說著,頭還重重地磕下去,肩膀劇烈地顫抖著,哭得梨花帶雨。
賢妃蘇綰寧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些許無奈,又帶著「我只是實話實說」的坦然:「陛下,德妃娘娘的話,未免有推卸責任的意思。畢竟四皇子是在清漪宮病的。周充媛是四皇子的養母,德妃娘娘與周充媛同住清漪宮,平日裡也應該盡力幫襯。如今孩子病了,不想著怎麼補救,反倒怪起陳充容來了,這……未免有些不妥。」
她說完,看了商戎一眼,商戎的臉色鐵青,拳頭攥得咯咯響,正要再說什麼,裙角被一隻手輕輕拽了拽。
她低下頭,看見周穎跪在地上,正仰著臉看著她,輕輕搖了搖頭。
商戎到底還是沒有再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