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的目光落在周穎身上,淡淡道:「這事不怪你,你是一片好心,誰能想到她會做出這等事來。」
周穎跪在地上,肩膀顫抖著。
安臨昭坐在榻邊,內心掙扎了一番,終於伸出手,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:「陛下,事已至此,再追究也無益。陳采女該如何處置,等陛下身子好些了再定奪也不遲。眼下最要緊的,是陛下好好養著。龍體安康,才是社稷之福。」
晏楚這才睜開眼,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緊。
安臨昭側過頭,看向還跪在地上的周穎:「你先下去吧。今天你也受驚了,回去好好歇著,別多想。」
周穎跪在地上,眼眶還紅著,聞言連忙磕了個頭,
「謝陛下,謝皇后娘娘。」
她站起身來,低著頭退了出去。
晏楚握著安臨昭的手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,然後頭靠在了她的肩上。
安臨昭的身子一僵,她咬著後槽牙,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溫柔順從的模樣,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。
晏楚靠在她肩上,閉著眼睛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安臨昭抬起眼,看向站在一旁的承恩。
承恩對上安臨昭那道目光的瞬間,他愣了一下,隨即像被什麼東西點醒了一樣,連忙低下頭,躬著身子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哎,不是……回來……
安臨昭抬起的手臂,僵在了那裡。
帘子落下,殿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安臨昭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晏楚的頭還靠在她肩上,呼吸平穩,像是已經睡著了。可他握著她的手,始終沒有鬆開。
安臨昭從晏楚寢殿出來時,天已經黑透了。
承恩躬著身子送她到門口,低聲道:「娘娘慢走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上了鳳輦。弄玉跟在輦側,一行人沿著宮道緩緩往鳳儀宮的方向行去。
安臨昭閉著眼睛,她在想周尋說晏楚,「急火攻心,傷了根本,需要靜養,不可再受刺激。」
這話聽進宮人的耳朵里,是要小心伺候,萬不可讓陛下再動怒傷身。
聽進妃嬪耳朵里,是要溫言軟語,好好侍奉。
可聽進安臨昭耳朵里,就只有一層意思。
陛下需要再找點刺激。
她睜開眼睛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。
接下來幾日,後宮十分安穩。
晏楚遵醫囑靜養,每日除了批幾份緊要的摺子,大部分時間都在寢殿裡躺著。承恩守在門口,誰來都不見,妃嬪們送來的湯湯水水,原封不動地端回去,連看都沒看一眼。
安臨昭每日早晚各去一趟,在榻邊坐一會兒,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,便起身離開。
不殷勤,不疏離,恰到好處。
第四日傍晚,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翻書,弄玉掀簾進來。
「娘娘,陛下的旨意,陳采女,賜自盡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。
弄玉繼續道:「陛下還下旨訓斥了戶部尚書陳韜,說他教女不嚴,有負聖恩,罰俸一年。」
「這次倒是沒給陳韜留面子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:「朝中議論紛紛,都說陛下這回是真動了怒。陳大人門下的人,這幾日都夾著尾巴做人。」
「陳韜教出來的兩個女兒,一個比一個能作,陛下這回不給他面子,也是給他個教訓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,退到一旁。
安臨昭又說道:
「陳曦到底是生過皇子的人,體面些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:「是,奴婢這就去傳話。」
又過了兩日,晏楚的身子漸漸好轉,已經能起身走動了。
安臨昭每日照例去寢殿探望,坐在榻邊說幾句話,替他布幾筷子菜,便起身離開。
弄玉端著茶盞進來,放在她手邊,低聲道:「娘娘,陛下最近一直都傳的是思齊宮的裴昭媛和南充儀兩位娘娘侍寢。周充媛那邊,陛下已經好幾日沒去過了。」
「她這幾日在做什麼?」
「誦經。」弄玉答道,「每日天不亮就起來,跪在小佛堂里給四皇子誦經祈福,一跪就是一個多時辰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:「讓承恩在陛下跟前提一句。」
過了幾日,弄玉掀簾進來:「娘娘,承恩在陛下跟前提了一句,說周充媛這些日子每日給四皇子誦經祈福,膝蓋都跪腫了。陛下聽了,說了一句,『她倒是有心。』昨晚就翻了周充媛的牌子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第二日清晨,陽光灑進康壽宮,安臨昭還沒跨進殿門,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說笑聲。
守門的宮人見她來了,連忙跪下行禮,她朝守在門口的宮人擺了擺手,示意不必通傳,自己掀簾走了進去。
帘子掀開的瞬間,笑聲更清晰了些。
「臣妾給太后請安。」安臨昭跨過門檻,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唇邊浮起笑意,「從外面就聽見了,裡面真是熱鬧。」
幾位嬪妃站起來給安臨昭行禮。
太后靠在暖榻上,手裡捻著佛珠,臉上笑意盈盈的,朝她招了招手:「你來得正是時候,裴昭媛的畫兒畫好了,我們正說要欣賞呢。」
安臨昭走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,看向殿內眾人。
賢妃蘇綰寧坐在左首第一位,手裡端著茶盞,唇邊含著溫婉的笑意,正側身子,與身旁的蘇望舒低聲說著什麼。
蘇望舒乖巧地聽著,偶爾點一點頭。
岳洛伽和商戎挨著坐在一處。
裴沅站在殿中央,身後跟著兩個宮女,抬著一隻紅木盒子。
南喬坐在角落的位置,安安靜靜的。
「那真是來得巧了。」安臨昭看向裴沅。
裴沅連忙欠身,語氣十分恭謹:「臣妾獻醜了。」
她直起身,朝身後的兩個宮女點了點頭。
兩個宮女會意,將那隻紅木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殿中央的紫檀長案上,一左一右站好,同時伸手,將盒蓋揭開。
兩個宮女一人一端,將畫卷緩緩展開。
殿內安靜下來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幅畫上。
是《歲寒三友圖》。
三友各具姿態,松之蒼勁,竹之清峻,梅之孤潔,在一幅畫卷上渾然一體。
「好!」太后坐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畫上,贊了一聲,「這松針的筆力,倒是像你祖父年輕時的風骨。」
裴沅微微欠身,面上浮起幾分羞赧:「太后謬讚了,臣妾不過是臨摹了祖父幾幅舊作,取其形似罷了,意境還差得遠。」
畫卷完全展開的那一刻,捲軸與畫紙的縫隙間,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