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笑道:「裴昭媛是個耿直性子,她這麼說,定是真心替南喬著想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他靠在軟榻上,忽然又開口了,語氣比方才更隨意了幾分。
「朕時常覺得,裴沅這個人,像極了從前的你。朕看著她,就想起你當年在東宮的時候。」
「前幾日德妃和臣妾說起裴昭媛和臣妾從前做太子妃時一樣。臣妾當時還說她編排臣妾,如今聽陛下也這麼說,倒是臣妾錯怪她了。」
晏楚笑了一聲,他沒有立刻接話,他的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,端詳了片刻,他忽然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。
「不過,」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,「朕更喜歡現在的皇后。」
安臨昭假裝意外,隨即垂下眼帘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,任由他握著手,沒有抽開,也沒有回握。
「既然皇后覺得不合適,那南喬的事便先放一放。母后那邊,你替朕好好說說。」
「陛下放心,臣妾知道該怎麼說。」
晏楚點了點頭,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離開了。
安臨昭送到殿門口,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廊下,才轉身回了殿內。
第二天,安臨昭梳洗完畢,就往康壽宮去了。
太后正倚在暖榻上,見她進來,朝她招了招手。
安臨昭走上前,在太后身側坐下,宮女上了一盞茶,放在了她手邊。
太后看著她,眉頭挑了一下:「一大早就有心事?」
安臨昭沒有繞彎子,將昨日與晏楚商議的事,原原本本地說了。
從晏楚提起要封南喬為修儀,到她說「不太合適」,再到晏楚說裴沅也曾勸過他。
「裴沅阻止陛下冊封南喬的事,想來是被南喬知道了。她心中有怨,便在康壽宮演了那出戲。既在姑母面前賣了乖,得了賞識,又借姑母的口向陛下施壓,好讓自己順理成章地晉位。」
她說完,看著太后:「姑母覺得呢?」
太后靠在暖榻上,手裡的佛珠轉了兩圈,才悠閒地開口:
「我若是在晏楚的後宮裡,能活多久還不知道呢。」
安臨昭被她這話說得一愣,隨即笑了。
「姑母聰明通透,定是最後贏家。」
「既然你如此說了,那我再提點你一句。」
安臨昭坐直了身子,認真聽著。
「岳洛伽那孩子說的在理,看誰最後受益了。可你想想,如此一來,南喬受益了嗎?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。
太后繼續說道:「你昨日若是點了頭,她今日就是修儀了。可你沒點頭,她到底也沒升上去。受益的,到底是誰?」
「姑母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裴沅既然早就和陛下說過,不適合現在冊封南喬,她就知道,自己一個人,人微言輕,陛下不會採納她的意見。」
太后放下佛珠,看了眼安臨昭,繼續道:
「她要尋找一個幫她說服陛下的人。她知道南喬不會坐視不管,便自己往畫裡放幾片枯葉,就找到了你這位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坐在那裡,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地變了。
從困惑到思索,從思索到恍然,從恍然到一種她自己也辨不清的複雜。
她靠在軟榻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
「姑母說的……也不是沒有可能。」
太后看了她一眼,輕輕哼了一聲。
「你還是太年輕。」
安臨昭湊過去,替她捶腿。
「姑母說得對,和姑母比起來,我自然是自愧不如。」
「日久見人心,平日多觀察著點也就是了。不管是裴沅還是南喬,在你安臨昭的後宮裡,都掀不起太大的風浪。」
安臨昭垂眸一笑,沒有說話。
太后看了她一眼:「她們爭來爭去,爭的是聖寵,是日後能倚仗的東西。這些東西,你早就有了,你只需要看著她們爭,然後在該出手的時候,輕輕推一把。裴沅也好,南喬也罷,用得好了,是刀。用不好了,也不過是棋盤上的幾顆子,我們安家的女兒,就是有這種底氣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姑母放心,我明白。」
太后「嗯」了一聲,靠在暖榻上,閉上眼睛。
南喬來給太后請安,安臨昭就離開了。
南喬每日都來太后宮裡,陪太后聊天,給太后抄詩經,抄佛經,裴沅不喜歡交際,每天規規矩矩的在思齊宮裡看書,安臨昭觀察幾日,兩個人表面看都沒有什麼其他心思。
月初的時候,晏楚准允一部分封疆大吏回朝賀壽,其中就有河西節度使岳時安。
萬壽宴前幾日,安臨昭忙得腳不沾地,內務府的人每日往鳳儀宮跑好幾趟。
弄玉掀簾進來時,安臨昭正在翻看壽宴當日的流程冊子。
「娘娘,蘇夫人進宮了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。
「蘇夫人,蘇彥的正妻?」
「是。」弄玉點了點頭,「說是進宮看望賢妃娘娘的,在瑤華宮待了小半個時辰。走的時候,賢妃娘娘親自送到宮門口,姑嫂二人依依不捨的,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分開。」
安臨昭靠在椅子上,蘇夫人這個時候進宮,自然不是為了敘舊。
萬壽宴前一日,安臨昭正在殿內試穿壽宴那日的禮服。
正紅色的鳳紋宮裝,金線繡成的鳳凰從裙擺一直蔓延到腰際,展翅欲飛,栩栩如生。
弄玉正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裙擺,簾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娘娘。」多喜的聲音從簾外傳來,「靖王妃進宮了,說是看望太后娘娘。太后娘娘請您即刻過去一趟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了一眼身上繁複的禮服,皺了皺眉。
「更衣。」
弄玉連忙起身,和幾個宮女一起,手腳麻利地替她將禮服褪下,換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宮裝。
鳳輦在宮道上疾行,安臨昭靠在車壁上,眉頭微蹙。
明日壽宴就能見到太后了,崔氏這個時候進宮,想必是有要緊事。
康壽宮門口,安臨昭下了輦,腳步不停地往裡走。
進殿後,她的目光在太后和崔氏之間轉了一圈,心裡的那根弦繃了起來,太后朝身側擺了擺手。
「都下去。」
最後一個出去的宮人將殿門輕輕掩上。
崔氏看著安臨昭,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道:「你父親和王爺接到了消息。蘇彥不知得到了什麼證據,要在明日壽宴上當眾揭開安臨硯的身世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