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的鳳輦，正穩穩地停在那裡。
程玥兒的身子一僵，隨即垂下眼帘，退後半步，做出一副準備跪迎的恭順姿態。
安臨昭下了輦，走到她面前。
「一路辛苦了吧？快起來，外面風涼，進去說話。」說著，她伸出手，像對自家妹妹那般自然地扶住了程玥兒的手臂。
程玥兒順著她的手站起身，低著頭：「皇后娘娘事無巨細，連永寧宮都替臣妾收拾得這般妥帖，臣妾……不知該如何報答。」
安臨昭沒有鬆手，反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：「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。你如今有了身子，最要緊的是安心養胎，別的什麼都別想。本宮已經吩咐了太醫院，每月定時來給你請平安脈，藥膳方子也讓人擬好了。」
她說著，親自引著程玥兒往裡走，一邊走一邊指著廊下的花圃：「這裡雖偏僻，卻勝在清靜。本宮讓人把那幾株芭蕉挪走了，換了四季桂，開花的時候香氣淡淡的，不會沖了你的身子。」
進了正殿，安臨昭又拉著她在暖榻上坐下，親自接過宮人遞來的安胎湯藥，試了試溫度，才遞到她手邊：「趁熱喝，涼了傷胃。本宮還讓人在榻邊添了一張小几，夜裡若是渴了餓了，手邊就有溫著的羹湯。」
程玥兒接過藥碗，低頭看著那褐色的湯液，臉上感動的不行，緩了緩心神，才輕聲開口：「皇后娘娘……對臣妾這般好，臣妾心裡頭實在過意不去。臣妾從前……做了許多糊塗事。」
安臨昭在她身邊坐下，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滑落的披帛：「從前的事都過去了，如今你有了陛下的骨肉，本宮是皇后，是六宮之主，自然要替陛下護好這一胎。你只管安安心心地住著，缺什麼，差人來鳳儀宮說一聲便是。」
她說完站起身，目光在殿內環視一圈，又叮囑了宮人幾句，才像是終於放了心，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，她轉過頭，看向還坐在暖榻上的程玥兒，唇邊浮起一絲笑意：「好好養著。」
程玥兒連忙站起身，朝她行了一禮：「臣妾……多謝皇后娘娘。」
帘子落下，安臨昭的身影消失在門外。
程玥兒獨自站在殿中，望著那扇還在輕輕晃動的帘子，手裡那碗藥湯已經涼了，她扔在一旁。唇邊那抹笑意，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。
安臨昭走出永寧宮時，餘光瞥見偏殿廊下幾個人影。
幾個宮人正半蹲在地上，架著一個搖搖晃晃的小人兒，正是不到一歲的晏洵。
那孩子被攙著兩隻胳膊，小腳還沒站穩就急著往前邁，步子一歪，整個人往旁邊栽去，被宮人連忙撈住，他便蹬著腿「啊啊」地叫起來，小臉漲得通紅，顯然是在發脾氣。
安臨昭停下腳步，冷眼看著那一幕。
廊下的宮人這才察覺皇后駐足，慌忙跪了一地：「奴婢等給皇后娘娘請安。」
安臨昭收回目光：「孩子還小，你們用心伺候著。」
幾個宮人伏在地上，連聲應「是」。
安臨昭又看了晏洵一眼，那孩子正歪著頭，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她，嘴角還掛著方才哭鬧時留下的口水。她沒再多說什麼，轉身登上鳳輦。
輦車緩緩前行，安臨昭靠在車壁上，閉了閉眼。晏洵也好，程玥兒肚子裡的那個也罷，都不急。日子還長，她有的是耐心。
第二天午膳時，商戎踩著飯點來了鳳儀宮。
一進門便熟門熟路地在桌邊坐下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含含糊糊地開口：「娘娘，您猜這幾日打雀牌，誰最厲害？」
安臨昭示意弄玉替她盛了一碗湯，放在她手邊：「誰？」
「南喬！」商戎咽下嘴裡的東西，「我們幾個打了三四日了，她贏得最多，手氣好得不得了。我和岳洛伽，冉嬌嬌輪著輸，就她穩坐莊家。」
安臨昭有些意外：「南喬？她也和你們一起打雀牌了？」
「是啊，」商戎又夾了一筷子菜，語氣隨意，「現在我和岳洛伽、冉嬌嬌、南喬，我們是固定的牌搭子。每日午後沒什麼事，就在御花園的涼亭里擺一桌，一邊打牌一邊說話，還挺有意思的。」
安臨昭放下筷子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：「她那個性子，倒是沒想到。平日裡安安靜靜的，不說話也不爭搶，竟會跟你們湊在一起打雀牌。」
商戎歪著頭想了想：「她其實性格可好了，話不多，但句句都在點子上，也不像有些人贏了就得意洋洋，輸了就摔牌甩臉子。我覺得她挺通透的，娘娘您不是很了解她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，低頭夾了一筷子菜，慢慢嚼著。
商戎看了她一眼，放下筷子，難得正色起來：「娘娘，我也不是很了解她，我們只是牌搭子。我覺得她性格好，和她相處很舒服，可若她是個綠茶，或者有旁的心思，我也不傻。我還是那句話，不管怎麼樣，我都會站在娘娘這邊的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，看著商戎那張難得認真的臉，忽然笑了。她伸手夾了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商戎碗裡：「知道了，你最聰明。吃飯吧。」
商戎「哼」了一聲，嘟囔了一句「那當然」，又低下頭繼續扒飯，吃得腮幫子鼓鼓的。
午膳剛撤下去，弄玉便掀簾進來：「娘娘，太后娘娘請您過去一趟。」
安臨昭放下茶盞：「出什麼事了？」
「好像是杜修容惹太后不高興了。」
安臨昭皺起了眉：「杜玉蘭？好端端的，她怎麼會惹太后？」
弄玉說道：「程玥兒回來以後，杜修容往太后宮裡跑的可勤了，送親手做的點心，還陪著太后聊天解悶，給太后抄寫佛經。奴婢覺得，她這是心裡慌了，怕又被人當成程玥兒的影子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開口道：「可她又怎麼會惹怒太后，當時還有誰在場？」
弄玉想了想說：「南充儀也在。」
「又是這個南喬？」安臨昭站起身：「走，去看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