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玉恍然大悟：「杜修容位份比她高，卻無寵無子無靠山，最好拿捏。南充儀把她拉下來，自己便能往上走一步。」
安臨昭收回目光，繼續往前走：「正是。杜玉蘭摔得越狠，南喬在太后面前就顯得越懂事、越貼心。等杜玉蘭徹底失了太后的歡心，那個位置上的人，自然就該換一換了。」
弄玉思索一番，低聲道：「那娘娘，咱們就這麼看著？」
安臨昭沒有立刻回答，她走了幾步，才緩緩開口：「看著，南喬要往上爬，杜玉蘭要摔跟頭，都是她們自己的事。我不攔著杜玉蘭摔，也不急著拆穿南喬。一個人走得越高，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狠。南喬現在越是順風順水，日後露出破綻的時候，才越沒有翻身的機會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，沒有再問。
當晚，弄玉正替安臨昭卸妝，外頭便傳來消息，陛下去康壽宮給太后請安回來，臉色不好，直接回了御書房。又過了一盞茶的工夫，承恩親自來傳話，說陛下下旨，杜修容降為婕妤，南充儀晉修儀。
安臨昭對著銅鏡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弄玉替她拔下最後一支簪子，猶豫了一下：「娘娘，陛下這是……」
「太后下午一直頭疼，太醫院的人去看了，說是氣的。太后不舒服，陛下自然要過問。一問便知道是杜玉蘭惹的，一查又知道南喬從頭到尾都在替杜玉蘭認錯、替杜玉蘭求情。兩下一比，杜玉蘭蠢笨莽撞，南喬懂事體貼。降一個升一個，合情合理。」
弄玉沒有再說什麼，只默默將簪子收進妝奩。
第二日一早，消息便傳遍了六宮。南喬晉了修容，在九嬪中又往前挪了一步。
安臨昭剛用完早膳，弄玉便進來稟報：「娘娘，賢妃娘娘一大早就帶著蘇婕妤、姜美人和謝婕妤去了思齊宮，說是給南修容賀喜。可南修容沒見，讓宮人傳話說身子不適，改日再親自去瑤華宮謝罪。」
安臨昭正端著茶盞，聞言倒是有些意外：「哦？她駁了賢妃的面子？」
安臨昭放下茶盞：「看樣子，她的野心還不小。一個修容位份，已經不能滿足她了。她不站蘇綰寧，不代表她會站我。」
弄玉正要接話，簾外傳來多喜的聲音：「娘娘，奴才有事稟報。」
安臨昭看了弄玉一眼，弄玉會意，朝殿外揚聲道：「進來吧。」
多喜快步進來，行了禮：「娘娘，太醫院那邊傳來消息，程修儀把張太醫給退回去了。說是不習慣張太醫的診脈手法，想要換周太醫負責她平日的平安脈。她說自己和肚子裡的孩子交給周太醫才放心。」
弄玉聞言眉頭皺了一下，看向安臨昭。
安臨昭沉吟片刻，才慢慢開口：「她這是怕本宮或者旁人會害她肚子裡的孩子，這才拉了周尋下水。」
弄玉蹙眉道：「娘娘，周太醫一直只負責太后、陛下、娘娘和四妃的問診。程修儀位份不夠，按例輪不到她。不如娘娘就以這個理由駁回她，省得她得寸進尺。」
「不必駁回。她就算不說，本宮也會讓周尋照應她一下。本宮巴不得她肚子裡的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來。」
多喜跪在地上只低聲應了一句：「那奴才去太醫院傳話，就說娘娘允了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。
過了兩日，弄玉端著一盞溫熱的牛乳羹進來時，安臨昭正在燈下臨摹一幅大晏名家酉道子的畫作。
「娘娘，杜婕妤被貶之後，南修容去了她宮裡好幾回，每回都待大半個時辰，送吃食、送藥材，陪她說話解悶，看著倒像是真心實意的。」弄玉將牛乳羹放在小几上，繼續道，「程修儀也去了，昨日待了將近一個時辰。出來的時候，杜婕妤親自送到門口，兩人還拉著手說了好一會兒話。」
安臨昭握筆的手頓了一下，抬起眼：「她和程玥兒，這是和好了？」
「看著像是。」弄玉道，「杜婕妤如今被貶了位份，又失了太后歡心，心裡頭正是最沒著落的時候。程修儀去示好，她自然就接住了。」
安臨昭將筆放回架子上，身子靠在椅子上，唇角彎了一下：「她如今能攀的，可不就只有程玥兒了。這時候程玥兒遞個台階過來，她哪有不下的道理。」
弄玉點了點頭：「奴婢也是這麼想的。只是……程修儀如今自己有孕在身，怎麼突然對杜婕妤這般上心起來，杜婕妤又沒什麼好處可讓她圖的。」
安臨昭端起那碗牛乳羹，舀了一勺送進嘴裡，慢慢咽下去，才開口：「如今杜玉蘭被貶了，程玥兒去示好，杜玉蘭只會感激涕零。」
弄玉蹙眉道：「娘娘是說，程修儀想拉攏杜婕妤？」
「不是拉攏，本宮看著，像是利用。」
弄玉默然片刻：「那……程修儀是想利用杜婕妤做什麼？」
安臨昭放下碗，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：「她們沒打算放過杜玉蘭，興許還想捎帶踩一腳本宮。」
弄玉皺了皺眉：「那咱們要不要留意著點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說：「這幾日夜裡，讓人盯著綴霞宮那邊。杜玉蘭若是做什麼，不必攔著，只來報我。」
弄玉應道：「是。」
幾日後，天色灰濛濛的，無星無月。
安臨昭剛歇下不久，簾外便傳來弄玉刻意壓低的喚聲：「娘娘，娘娘……」
她睜開眼：「進來。」
弄玉快步走到榻邊，俯下身：「娘娘，永寧宮那邊有動靜了。杜婕妤方才出了門，懷裡抱著個包袱，往御花園西角去了。」
安臨昭坐起身來，弄玉連忙替她披上外袍。她系好衣帶，攏了攏頭髮：「走吧，去看看。」
鳳輦沒有驚動太多人，安臨昭帶著弄玉和多喜穿過夜色，沿著宮牆的陰影行至御花園西角。
一處廢棄的亭子後面，有火光在暗處一跳一跳地亮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