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沒有說話,抬步便往裡走。弄玉連忙扶住她的手臂,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那間昏暗狹小的屋子。
屋內的陳設簡陋到了極點,一張窄榻,一張破舊的桌案,牆角立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衣櫃。杜玉蘭被平放在榻上,多喜從隔壁屋裡找來一塊灰撲撲的床單,蓋住了她那張已經失了血色的臉。
翠兒跪在榻邊,整個人伏在杜玉蘭身側,哭得渾身發抖,肩膀一聳一聳的:「娘娘……娘娘您醒醒啊……您看看奴婢……」
安臨昭站在榻前,目光從杜玉蘭身上移開,落在桌案旁那一灘打翻的藥湯上。褐色的藥汁已經滲進了青磚縫裡,瓷碗碎成幾片,邊緣還殘留著少許藥漬。
她思忖片刻,才開口:「翠兒,先別哭了。本宮問你,你家娘娘病了?」
翠兒抽噎著,抬起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:「是,是……我家娘娘這些日子,腸胃不適,總是噁心想吐,吃什麼都沒胃口,整個人也沒精神。」
她說到這裡,聲音忽然頓住了,身子僵了一下,繼續道:
「馮太醫來看過,說是受了風寒,脾胃不和,給……給娘娘開了藥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她低著頭,指了指地上那灘藥汁:「今日傍晚,奴婢將藥熬上,見娘娘睡著了,便想著回綴霞宮取幾件娘娘貼身的換洗衣裳來。等奴婢回來時,藥已經熬好了,奴婢倒了藥端進來,就看見……就看見娘娘她……」
翠兒沒有說完,又伏在地上,哭得幾乎喘不上氣。
「然後多喜公公就進來了……」她斷斷續續地補了一句。
安臨昭沒有再看她,目光重新落在地上那灘藥汁上。
她冷聲開口:「弄玉,把周尋給本宮叫來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便快步出了院子。
安臨昭站在那間昏暗潮濕的屋子裡,夜風從破舊的窗縫裡鑽進來,吹得案上那盞即將燃盡的油燈火苗搖搖晃晃。她低頭看著榻上那塊灰撲撲的床單,又看了看地上那灘已經涼透的藥汁。
夜風穿過冷宮破舊的窗欞,吹得案上那盞油燈的火苗搖搖晃晃,在牆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院子裡傳來腳步聲,弄玉回來了,她身後跟著周尋。
周尋進院的瞬間,目光落在榻上那道被床單覆蓋的身影上,腳步頓了一下,隨即快步走上前,在榻邊半跪下來。
他沒有立刻掀開床單,只是先看了一眼地上那灘已經涼透的藥汁,又看了看杜玉蘭露在床單外那隻蒼白僵硬的手,眉頭皺了起來。
他轉過頭,看向安臨昭:「娘娘可是要驗屍……」
安臨昭站在榻邊,沒有繞彎子:「本宮問你,人死後,還能驗出是否有孕嗎?」
周尋愣了一下,隨即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榻上的杜玉蘭。他思索片刻,像是在心裡飛快地盤算著什麼,然後抬起頭,迎上安臨昭的目光:「下官……盡力一試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,轉過頭對多喜道:「多喜,和周太醫一起把杜氏抬進裡間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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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喜應了一聲,連忙上前。他和周尋一起,將杜玉蘭的屍身小心翼翼地抬了起來。
走過低矮的門框時,杜玉蘭的右手從身側垂了下來。蒼白的手指,指節略微蜷著,像是什麼都沒能抓住,指甲上的蔻丹紅得顯眼。
他們將杜玉蘭抬進裡面那間更小的內室。那屋子比外間更暗,只有一盞油燈,光線昏黃,照得人影綽綽。
安臨昭沒有跟進去,她站在外間,目光落在牆上那幾道斑駁的裂縫上。弄玉走到她身側,低聲問:「娘娘,可要奴婢去敬事房查一查杜氏的侍寢記錄?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本宮也正有此意,你親自去一趟。時間太久,本宮記不清了。務必查清楚,杜玉蘭最後一次侍寢是什麼時候。」
弄玉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便快步出了院子。
安臨昭看了眼跪在不遠處的翠兒,翠兒的頭更低了,身子有些顫抖。
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。
內室的門虛掩著,偶爾傳來周尋極輕的腳步聲和衣物摩挲的細碎聲響。安臨昭沒有催,也沒有問,只是站在那裡,靜靜地等著。
大約過了半炷香的工夫,內室的門終於從裡面打開了。
周尋走出來時,臉色比方才更凝重。了他手裡還拿著一方乾淨的白帕,正在慢慢擦拭手指。走到安臨昭面前,他停下腳步。
「娘娘,杜氏確實有孕了。」
安臨昭眉頭輕輕皺了起來。
翠兒的哭聲沒有停,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抽動著,可那抽動的節奏,明顯亂了。
周尋繼續說道:「下官查驗了杜氏的屍身,雖已無脈,但體表體徵尚存。乳暈沉黑,範圍較前擴大,有粟粒樣小結,此乃妊娠早期之象。下官又檢查其下腹,觸診發現子宮已略大於常,宮底已稍稍超出盆腔,這是懷孕四十餘日才會出現的體徵。」
他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然後才繼續道:「結合多喜和下官說、杜氏的侍女說她噁心嘔吐等反應,下官可以斷定,杜氏懷胎已有四十餘日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。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扇虛掩的內室門上,透過門縫,隱約可見榻上那道被床單覆蓋的身影。
「杜玉蘭……你到死,都不知道自己懷了孩子。」
院子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弄玉走到安臨昭面前,低聲道:「娘娘,查到了。杜氏最後一次侍寢,是四十八日前。」
安臨昭站在冷宮昏暗的外間,聽完弄玉的話,目光落在周尋臉上:
「太醫院的馮太醫,說杜氏是脾胃不和,他有多大的可能是診錯了?」
「回娘娘,杜氏有孕時日已久,馮潤堂在太醫院供職多年,醫術雖不及下官,卻也絕非庸手,以他的本事,絕不可能診錯。」
安臨昭目光沉了幾分。
「他既然沒有診錯,那便是故意的了。」
她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,話鋒一轉:「你回去之後,查一查這個馮潤堂,如今都負責給哪些嬪妃請平安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