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弋手腕一翻，劍鞘已經橫在了馮潤堂和牆面之間，不輕不重地往下一拍，馮潤堂整個人被拍得往旁邊一歪，膝蓋一軟，又跪回了地上。
他趴在地上，喘著粗氣，抬起頭時，臉上已經糊滿了眼淚和鼻涕：「下官……下官要以死明志……」
安臨昭看了一眼癱坐在地上，滿臉汗淚交加的馮潤堂，又轉向晏楚：
「陛下，馮太醫如此堅持，想來其中定有隱情。不如先將他人押下，細查此事，也好給杜氏和皇嗣一個交代。」
晏楚負手站在那裡，沉思片刻，最終只擺了擺手，啞聲道：「就這麼辦吧。杜氏的身後事……就交給皇后了。」
安臨昭福了福身：「是，臣妾定當妥善處置。」
晏楚沒有再看她，只是偏過頭，對侍立在側的商弋道：「商弋，把馮潤堂押送到內務府慎刑司關押。」
商弋抱拳應道：「是。」
他走上前，一隻手握住馮潤堂的胳膊，將那個癱軟在地的人從地上提了起來。
兩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冷宮破舊的院門外。
晏楚帶著承恩離開以後，安臨昭的目光落在翠兒身上。
「你收拾些你家娘娘平日喜歡的物件，等案子了結，再隨棺槨一同入殮。」
翠兒用力點了點頭：「是，奴婢這就收拾。」
她說完，撐著地面站起身，膝行幾步挪到那幾隻敞著口的木箱前，彎下腰，開始翻找。
安臨昭轉身要走，卻又在邁出半步的時候停了下來。
她的目光落在翠兒的右手上，那隻手幾個指甲縫裡，殘留著一絲絲暗紅色的痕跡。
而她的左手，乾乾淨淨，指甲縫裡什麼都沒有。
弄玉順著她的視線看了一眼，隨即收回目光，上前半步，低聲道：「娘娘，這裡交給奴婢和多喜就是了，您先回宮歇著。」
安臨昭收回目光：「咱們去趟慎刑司，我有些話要問問馮太醫。」
慎刑司牢房陰冷，壁上火把噼啪作響，安臨昭剛在問訊室那把鋪了舊錦墊的椅子上坐下，門外的腳步聲就急促地趕了過來。
來人穿著一身七品官服，身形微胖，年約四十，一張圓臉上堆滿了殷勤的笑。
他進得門來，二話不說便撩袍跪倒：「下官慎刑司員外郎陸崇安，給皇后娘娘請安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！」
「陸大人請起。本宮深夜來此，想必你也知道是為了什麼。」
陸崇站起身，腰卻還躬著，滿臉堆笑道：「是，是，下官已經聽聞了。馮太醫那案子，下官一定配合娘娘徹查到底，絕不敢有半分怠慢！娘娘儘管放心，慎刑司上下，但凡娘娘有吩咐，赴湯蹈火，萬死不辭！」
他說話時那一臉皇后娘娘就是我們慎刑司親祖宗的諂媚神情，倒是讓安臨昭多看了他一眼。
她知道這個陸崇安，是陸嫣家一個遠房親戚，當初能坐上這個慎刑司員外郎的位置，也是陸家借著陸嫣的東風替他打點來的。
平日裡在慎刑司渾水摸魚，見了正經上官便縮頭縮腦，唯獨在寧禧宮和鳳儀宮的事上，跑得比誰都勤快。
上次陸嫣來慎刑司見污衊商戎和商弋的宮女，這個陸崇安也是出了力的。
「本宮要見馮潤堂。」安臨昭沒有多寒暄，「就在這裡，單獨問話。」
陸崇連連點頭：「是，是，下官這就去提人！馮潤堂剛被押進來不久，關在西頭單間裡。」他說著，又躬了躬身，「娘娘稍候，人馬上就到。」
他說完快步退了出去，不多時，兩名獄卒便押著一人走了進來。
馮潤堂被帶上來時，衣衫還算齊整，顯然是沒受過刑，只是滿臉的汗淚早已乾涸，留下幾道渾濁的痕跡，看上去狼狽極了。
他一看見安臨昭，膝蓋便軟了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：「皇后娘娘，下官冤枉啊！下官行醫多年，杜氏那脈象，下官診得千真萬確是脾胃不和，絕無喜脈之徵！求娘娘明察！」
安臨昭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低頭看了他片刻。
「馮太醫，」她開口，「本宮有些話想問你，你如實回答便是。」
馮潤堂連聲道：「是，是！娘娘請問，下官定無半句虛言！」
「你給杜氏請脈那日，她是坐在榻上，還是躺在床上？你可曾看見了她的臉。」
馮潤堂眉頭皺了起來，斟酌著答道：「回娘娘……那日……那日下官確實也覺得有些奇怪。按例請平安脈，嬪妃們或坐於榻邊，或坐於椅中，由下官上前請脈便是。但那日下官被引進杜氏寢室時，殿中光線很暗，床上的幔帳是放下來的，垂得嚴嚴實實，只從帳中伸出一隻手來。下官當時心裡還犯過嘀咕，但帶路的宮女說，杜婕妤身子不適，未及梳妝，不便見人。下官便不好多問，只得跪在床邊，隔著一層紗帳請了脈。」
安臨昭又問道：「那宮女是杜氏的貼身侍女翠兒嗎？」
馮潤堂愣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，語氣肯定：「不是。娘娘，翠兒姑娘下官是認得的，杜氏身子不適那幾日，下官去過幾次綴霞宮，都是翠兒姑娘和下官說話，翠兒姑娘說娘娘心情不好，不想見外人，不用請脈了，連著幾天都把下官打發回去。」
馮潤堂想了想繼續道：「後來有一日，翠兒說，娘娘身體不適，食欲不振，反胃噁心，想來是心情不好，讓下官直接開些藥，下官堅持一定要請脈後才能開藥。第二天，也就是三日前，下官才進了寢殿給娘娘診脈，但那日引下官進寢殿的宮女，下官並不是太熟。」
安臨昭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，沒有露出任何異樣，只淡淡道：「本宮知道了，先委屈你在慎刑司住幾日。你放心，本宮會吩咐下去，不許對你動刑。」
馮潤堂連連叩首：「謝娘娘恩典！謝娘娘恩典！」
安臨昭站起身，理了理衣襟，朝陸崇點了點頭。陸崇會意，連忙上前躬身：「娘娘放心，下官一定看顧好馮太醫，絕不讓他受半分委屈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