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沒有再多說什麼,轉身出了慎刑司。
夜風迎面撲來,帶著更深露重的涼意,她站在慎刑司門前的石階上,閉了閉眼。
回到鳳儀宮時,殿內燈火通明。多喜已經等在了廊下,見她進來,連忙迎上前:「娘娘,杜氏的後事已經安排妥當了,棺槨明日便能入殮。奴才想著,等案子了結再發喪,便先讓人將杜氏的遺身停在了冷宮偏殿,上了香,點了長明燈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辛苦你了。」她走進殿內,在暖榻上坐下,弄玉端了熱茶過來,她接在手裡,卻沒有喝。「多喜,」她抬眼看著仍站在簾邊的多喜,「杜氏宮中有幾個能近身伺候的宮女?」
多喜像是早有準備,立刻答道:「回娘娘,奴才方才已經問過了。杜氏身邊能近身伺候的,一共只有兩個宮女,一個叫翠兒,一個叫彩兒。翠兒是陛下登基後,娘娘們入宮,內務府統一給娘娘們分派宮女那次分派給杜氏的。彩兒是後來內務府分派的,入宮不到半年。」
他繼續說道:「奴才想著娘娘或許有事要問她們,便自作主張,將二人一併帶回了鳳儀宮,如今就在西配殿候著。」
安臨昭看了他一眼,讚許道:「做得好,把彩兒帶進來吧。」
她走到殿中央,膝蓋一彎便跪了下去:「奴婢彩兒,叩見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靠在暖榻上,聲音溫和:「起來吧。」
彩兒卻沒有立刻起身,依舊跪著,低著頭,全身緊繃。
弄玉站在安臨昭身側,開口安撫道:「你不必太緊張,皇后娘娘問你什麼,你如實說就是了。」
彩兒這才抬起頭來,飛快地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低下頭去:「是。」
安臨昭沒有繞彎子:「馮太醫最後一次來給杜氏請脈那日,是你在一旁伺候的?」
彩兒點頭:「回娘娘,是。」
「那日本宮都還沒說具體是哪一日,你倒記得清楚。」
彩兒連忙道:「回娘娘,馮太醫最後一次請脈,是在三日前。馮太醫說娘娘是脾胃不和,便開了七副藥。」她說著,像是怕安臨昭覺得她記錯了,又補了一句,「奴婢記得很清楚,因為那日娘娘身子很不舒服,吐了好幾回,翠兒姐姐說不能再拖了,這才去請了馮太醫。」
「杜氏身子不適了多久?」
彩兒想了想:「回娘娘,大約……七八日了。開始只是吃不下東西,後來便時不時噁心反胃,連月事也遲了好些日子。娘娘被太后斥責後,心情也不好,整日悶在屋裡,不願見人,摔了不少東西。翠兒姐姐勸了好幾回,娘娘才肯讓太醫來看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:「請脈的時候,你在做什麼?」
彩兒答道:「奴婢在殿內伺候。翠兒姐姐說,娘娘不想見人,便讓奴婢將床幔放下,只留一隻手在外面給馮太醫請脈。翠兒姐姐還說,她要去辦娘娘吩咐的事,讓奴婢別掀開床幔,免得惹娘娘生氣。」
「那這期間,杜氏和你說過話嗎?」
彩兒搖了搖頭,語氣肯定:「沒有。娘娘從頭到尾沒有開口說過一個字。馮太醫寫方子的時候,娘娘伸出一隻手,朝奴婢擺了擺,像是在示意奴婢帶馮太醫出去。奴婢便引著馮太醫出了寢室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,目光平靜:「從始至終,你都沒聽見杜氏開口說話?」
「是。」彩兒答得很乾脆,「奴婢當時也沒多想,只當娘娘是身子不適,不想多說話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問,想了想才道:「本宮知道了,你下去吧。」
彩兒應了一聲,從地上站起身來。她轉身往外走,走了兩步,卻忽然停住了。
她轉過身來,看了安臨昭一眼,又低下頭去。
安臨昭看著她的神色,語氣放輕了幾分:「怎麼了?」
彩兒咬了咬唇,像是在猶豫什麼,好一會兒才跪了回去,小聲道:「回娘娘……奴婢……奴婢有一件事,一直沒敢對旁人說起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那日,娘娘從床幔里伸出手來,奴婢看見了那隻手,奴婢在娘娘身邊伺候了半年多,娘娘的手,奴婢是認得的。娘娘的手白白淨淨的,指甲總是修得圓潤齊整。」
她繼續道:「可那日床幔里伸出來的那隻手,指腹上有薄繭,指甲也修剪得不齊整,邊上還有些毛刺。」
她說完,連忙低下頭去:「奴婢……奴婢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,但又不敢多想。後來奴婢把這件事和翠兒姐姐提過一句,翠兒姐姐說奴婢想多了。」
安臨昭坐在軟榻上,安靜地聽完她這番話,目光在彩兒那張猶帶稚氣的臉上停了一瞬。
「往後你便留在鳳儀宮當差吧。」
彩兒像是明白了什麼,眼眶濕潤了。她重新跪下去,重重磕了一個頭:「奴婢……謝皇后娘娘!謝皇后娘娘……救命之恩。」
「帶她下去吧,」安臨昭對弄玉說,「你平日裡多帶帶她。」
弄玉應了聲「是」,上前一步,溫和地扶住彩兒的胳膊,將她帶了下去。
「多喜,讓翠兒在鳳儀宮待夠兩個時辰,再讓她回去。」
多喜猶豫了一下,還是忍不住多問了一句。
「娘娘,不再問問她了?」
「賣主之人,本宮不想給她機會,況且,冒充嬪妃這種事,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的,咱們只要告訴她背後的人,咱們懷疑她了,就夠了。」
多喜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躬身道:「是,娘娘放心,奴才親自去安排。」
第二天一早,弄玉和多喜站在廊下,弄玉看著翠兒的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,開口道:「你說,翠兒會被安排到哪裡?」
多喜抱著胳膊,一隻手撓了撓下巴:「不一定是哪個宮裡,也沒準是那口井裡,等等看好了。」
弄玉認同地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