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，翠兒的屍體在綴霞宮不遠處的水井裡被發現了。消息傳到鳳儀宮的時候，安臨昭正倚在窗邊看書。
弄玉快步進來，附耳低語了幾句。安臨昭放下書卷，臉上沒有絲毫意外，只說了句：「走吧，去御書房。」
御書房內，晏楚正在批摺子。安臨昭進來後，沒有繞彎子，將昨日審問馮潤堂與彩兒的話細細說了一遍。從杜玉蘭脈案上的疑點，到床幔後那隻手，到她安排彩兒在鳳儀宮，放翠兒獨自回去的用意，以及翠兒已死在水井裡的結果，一樁一件，條理分明，沒有半分遮掩。
「臣妾沒有證據，證明那日床幔後的人就是翠兒。可翠兒的死，恰恰印證了馮太醫當日所見並非虛妄，也印證了臣妾的猜想，有人不想讓杜氏有孕的事被任何人察覺。」
晏楚的眉頭擰得極深，他靠在椅背上，沉吟良久，才啞聲道：「幕後之人的心思，當真是歹毒至極。如今人死燈滅，竟成了一樁懸案。只可惜了朕的皇嗣......就這麼無聲無息地沒了。」
安臨昭皺了皺眉，抬頭看了眼晏楚。
晏楚沒有發覺安臨昭眼中一閃而過的厭惡，嘆了口氣，「厚葬杜氏吧。」
安臨昭垂首：「是。」
晏楚又道：「馮潤堂是受人蒙蔽，並非有意隱瞞，恢復其太醫院原職。」安臨昭再次應道：「是，謝陛下。」
出了御書房，天色已經暗透。安臨昭沒有坐鳳輦，沿著宮道慢慢走回鳳儀宮。弄玉跟在她身後，兩人一路無話。
安臨昭走了幾步，突然頓住腳步。
她站在御書房外的廊下，身後弄玉險些撞上她的後背，堪堪收住步子，壓低聲音喚了一聲："娘娘？"
安臨昭沒有回頭。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宮道盡頭那片沉沉的夜色里，眉頭卻越蹙越緊。
她總覺得自己遺漏了什麼。
她站在原地回想了好一會兒，將那幾日的事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了幾遍。杜玉蘭的死、翠兒的死、馮潤堂的脈案，彩兒的話，每一件事都串得起來，邏輯也通，可她總覺得有不對的地方。
"先回宮。"
回到鳳儀宮，安臨昭沒有歇下，而是徑直走到書案後坐下，攤開一張白紙，將這幾日的時間線一筆一筆寫下來，目光在那幾行字上反覆游移。
弄玉端了熱茶進來，見她這副模樣，不敢打擾，只將茶盞輕輕放在案角，退到一旁候著。
過了將近半個時辰，簾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，緊接著是多喜的聲音："娘娘，周太醫求見，說有要事稟報！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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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臨昭握著筆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"讓他進來。"
帘子掀開，周尋快步而入。他手裡攥著一張紙，進門時連行禮都比平日倉促了幾分，走到案前才堪堪收住步子，撩袍跪了下去："娘娘，下官有罪。"
安臨昭放下筆，目光落在他臉上。周尋的臉色不太好看，額頭滲著一層薄汗，嘴唇發白，像是從太醫院一路跑來，連氣都沒喘勻。
"說。"
"下官今日整理各宮脈案藥方歸檔時，又翻出了馮潤堂給杜氏開的那幾張方子。杜氏已死，按例所有脈案和藥方都應封存歸檔，下官本不該再動。可下官總覺得哪裡不對，便又看了一遍，這方子寫的確實都是調理脾胃的溫中散寒之藥，可其中一味藥……"
安臨昭說，起來回話。
周尋站起身，將方子放在安臨昭面前：
"娘娘請看，這味『姜半夏』，在方子裡寫著『三錢』。單獨看，三錢姜半夏對於脾胃不和，痰濕阻滯的病症來說，確實是常用劑量，沒什麼不妥。可問題在於，若是連著服用三五日，這味藥便會在體內慢慢積累藥性，輕則損及脾胃，重則便會引起子宮收縮，導致滑胎，馮潤堂開的是七日的用量……"
安臨昭的手指略微蜷了一下。
周尋繼續道：「下官當時想著，或許這是馮太醫的用藥習慣。他為人謹慎，素來喜用溫燥之藥，姜半夏確實也是他常用的幾味藥之一。可下官還是不放心，便連夜翻了他近半年來的所有脈案和藥方，逐一比對。」
他抬起頭，那雙眼睛裡滿是凝重：「娘娘，馮太醫給其他嬪妃治療脾胃不和時，從未用過姜半夏。他用的是陳皮、砂仁、白朮，更溫和，更穩妥。可偏偏給杜氏開的這副方子裡，多了這味藥。」
安臨昭的手緩緩伸向小几上那張藥方，指尖在「姜半夏」三個字上輕輕划過。她抬起頭，看向跪在地上的周尋：「你覺得，他是故意的？」
「娘娘，下官不敢妄下定論。但下官可以確定的是，這副方子，絕不是馮太醫平日裡的用藥習慣。他若只是為了調理脾胃，有太多更安全、更溫和的藥可用，無需用到姜半夏。」
"他也許更早的時候就知道杜玉蘭懷孕了。"
周尋垂首："是。"
"他一直瞞著沒說。"
"是。"
周尋跪在地上："下官說他絕不會被人收買做出這等事，是下官錯信了他，他從頭到尾都知道杜氏懷有身孕，卻故意寫下那份脈案，故意用那味藥，等著杜氏滑胎。只是沒想到杜氏會自盡，這才打亂了他們的計劃。可是娘娘，娘娘，下官不明白，若杜氏沒有自盡，真的滑胎了，那馮潤堂會如何？"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，她沒有立刻接話，目光落在案頭那張寫著時間線的紙上，沉吟片刻，這才開口道："他依舊可以一口咬定自己沒診錯，說杜氏確實是脾胃不和，上演的無非也是這兩天的戲份，死的人還會是翠兒。只不過杜氏自盡了，讓這齣戲提前落下了帷幕。"
安臨昭的指尖在"翠兒"兩個字上輕輕敲了一下："她以為自己是幫別人做事，以為事成之後能撈到好處，卻不知道自己從頭到尾都是棄子。"
她抬起眼，看向周尋："翠兒已死，死無對證。馮潤堂如今也已恢復原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