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尋又跪回了地上說：「下官為馮潤堂的人品擔保，讓娘娘錯信了他，竟讓他在娘娘面前全身而退了。」
安臨昭笑了一聲："不怪你，你能想到這一步，已經很不錯了。回太醫院吧，就當什麼都沒發現。"
周尋謝了恩，站起身，轉身掀簾走了出去。
安臨昭獨自坐在書案後。
馮潤堂，她默念這個名字。
安臨昭幾乎可以肯定，指使他隱瞞杜玉蘭有孕在身的那個人，就是南喬。
一個在太醫院供職多年、恪守醫道、被周尋親口擔保"絕不會被人收買"的人，若他真如周尋所說那般恪守原則，那他為何要替南喬做這種事。
南喬收買了他嗎？記得周尋說過，馮潤堂是主動申請負責南喬日常請脈的。
安臨昭垂下眼帘，心底冷冷浮起一句：不管因為什麼，馮潤堂，你敢欺騙我，就要付出代價。
第二天，周尋提著藥箱進來時，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翻著一本雜記。
他行了禮，上前請脈。手指搭在安臨昭腕上，診了片刻，收回手。
安臨昭開口道：「永寧宮那邊，你不用去得太勤。」
周尋收拾脈枕的動作停住了，抬起頭看向她。
「若是那邊傳了太醫，你就讓馮潤堂去。」
周尋愣了一下，放下手裡的脈枕，身子稍稍前傾，聲音壓低了些：「娘娘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馮太醫的人品醫術，在宮中有口皆碑。這次，吃了些苦頭，往後你要多提拔提拔他。」
周尋恭聲應道：「是，下官明白。馮太醫確實醫術精湛，行事穩妥，下官定當……多給他安排些要緊差事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過了幾日，天色擦黑，晏楚來了鳳儀宮。
安臨昭親自替晏楚解了披風，遞與弄玉，同他一起坐下。
晏楚靠在軟榻上，目光落在安臨昭臉上，像是隨口提起一般：「玥兒和朕說，周尋似乎不太願意給她請脈。這些日子，總是遣了馮潤堂去。」
安臨昭臉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：「陛下，程妹妹想必是誤會了。最近太后風寒，周太醫日日要去康壽宮請脈，貴妃那邊剛出月子，身子也還需調理，連臣妾宮裡，他也是匆匆來了又匆匆離開，連多坐一盞茶的工夫都沒有。」
她說著，輕輕嘆了口氣：「周尋是太醫院掌院，要盯的事實在太多。等忙過了這些日子，他自然就有時間安心照看程妹妹了。」
晏楚靠在軟榻上，像是在斟酌什麼。過了一會兒，他開口說道：「周尋一直忙，朕是知道的。只是玥兒身子本就弱，從前又傷了根本，朕還是希望……能有個醫術高明的太醫，一直負責她的身體。」
安臨昭聽著，垂下眼帘：「陛下，確實是臣妾思慮不周，周太醫太忙了，想必是怠慢了程妹妹。」
晏楚搖了搖頭，語氣隨意：「那倒不是。只是朕這些日子看馮潤堂確實不錯，南修容也和朕誇過他，說馮太醫醫術精良，為人持重。朕想著，不如就讓馮潤堂做玥兒的主治太醫好了。」
安臨昭沒有立刻接話。她低下頭，像是在認真思索什麼，片刻後才抬起眼，面上帶著些許猶豫：「陛下，程妹妹怕是心中不願意吧。她一直信的是周太醫，臣妾怕換了人，她心裡不踏實，反倒影響安胎。」
晏楚聽了，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：「玥兒那邊，朕去和她說。她雖然信周尋，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。朕與她說明白便是。」他說著，又看了安臨昭一眼，「皇后覺得呢？」
安臨昭唇邊浮起一絲溫婉的笑意：「陛下思慮周全。既然陛下覺得馮太醫合適，那便依陛下的意思。臣妾稍後便吩咐下去，讓周太醫將程妹妹的脈案一併轉交馮太醫。」
晏楚滿意地點了點頭，神色比方才鬆快了許多。
第二天一早，程玥兒來請安了。
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宮裝，髮髻綰得松鬆散散的，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，眼下還帶著淡淡的青痕，像是昨夜沒睡好的模樣。
她不是一個人來的，南喬走在她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，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素緞衣裳，手裡還捧著一隻青瓷小盅，蓋子合得嚴嚴實實的，不知裝了什麼。
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鳳儀宮正殿，給安臨昭行了禮。安臨昭正倚在暖榻上喝早茶，見她們進來，放下茶盞，唇邊浮起一絲溫和的笑意：「程妹妹和南妹妹來了，坐吧。」
程玥兒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，南喬卻站在她身側，沒有急著落座。
她將手裡那隻青瓷小盅放在小几上，輕聲說：「臣妾一早起來熬了些桂花羹，想著程姐姐要來給娘娘請安，便多帶了一盅，給娘娘嘗嘗。」說完才退後一步，在程玥兒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安臨昭看了一眼那隻小盅，沒有急著叫人收下，只笑著點了下頭，便轉向程玥兒：「程妹妹今日怎麼想到來本宮這裡坐了，可有什麼要緊事？」
程玥兒低下頭，手指絞著帕子，像是有些難以啟齒。過了一會兒才抬起眼，眼眶已經泛了紅，聲音也帶著小心翼翼的委屈：「臣妾……臣妾是來謝娘娘恩典的。陛下說和娘娘商議過了，往後馮太醫負責臣妾的身子，臣妾想著，該來當面謝過娘娘。」
她說著，站起身來，朝安臨昭行了一禮：「臣妾多謝娘娘成全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恭順模樣，沒有立刻接話，只示意她坐下。程玥兒卻沒有立刻坐回去，依舊站在原地，像是還有話沒說出口。
南喬坐在一旁，適時地開了口，聲音依舊帶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輕柔溫婉：「娘娘，程姐姐昨夜一宿沒睡好，翻來覆去想是不是自己哪裡做得不好，惹了娘娘不高興，娘娘才不願讓周掌院負責她的身子。」
她說到這裡，無奈地嘆了口氣，「臣妾勸了半天，說娘娘待人寬和，絕不會為了這等小事計較。可程姐姐總歸是心裡不踏實，這才一早拉著臣妾過來，當面給娘娘道個謝，心裡才能安穩些。」
這話聽著句句體貼，替程玥兒說情，替安臨昭圓場，可那話里話外，分明是說，程玥兒覺得是你不想讓周尋負責她，又不敢直說，這才拉著我來說兩句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