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看著她這副模樣，語氣軟了幾分：「你明白就好，你父親那邊……事出有因，別怪我。」
陸嫣站在那裡，心思流轉，過了一會兒，才抬起頭來：「阿昭，你真的無需疑心我。不管蘇相讓我父親做什麼對你對安家不利的事情，我都不會站在他那邊的……」
她說到這裡，正色了幾分：「我把珩兒交到你手上，便是我的誠意。」
安臨昭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。
陸嫣往前走了一步，像是要縮短兩人之間那一點距離：「我之所以執意要去南巡，是怕我父親做出對你不利的事，也想弄清楚母親真正的死因。」
陸嫣低下頭，聲音低了下去，帶著一種壓抑了許久的悲涼：「當年我並不想入宮，我那時心有所屬，晏楚被冊封為太子後，我父親便把我推了出來。我母親跪在他面前求了他一夜，說女兒已經有了歸宿，求他別拆散我們。她跪了一夜，膝蓋都跪腫了，可我父親……還是把我送進了宮。」
她抬起眼，眼眶通紅，卻沒有掉淚：「他如願，拿我換了一個閒散官位。我入宮這些年，不爭不搶，不是因為我性子淡，是我不想讓他如這個願。他靠賣女兒換來的官位，我一日都不想給他增光。如今……阿昭，若是我母親的死真的和他升遷有關……那我，便更不能讓他如願。」
安臨昭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那張格外單薄的臉，她往前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輕輕握住了陸嫣那方攥得發白的手。
「若是你父親真的和蘇相有什麼交易，也不是我願意看到的。若真到了那一步，我會幫你，替你母親討個公道。」
陸嫣聽著這話，眼眶又有些泛紅，卻死死咬著下唇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她低下頭，用力眨了眨眼，將那點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重新抬起頭來：「那我……算是你的盟友了嗎？」
安臨昭沒有接話，她鬆開陸嫣的手，退後半步，臉上也沒有什麼表情。
陸嫣等了一會兒，見她沒有答話，心裡便有了數。她也不追問，只點了點頭，將方才那番情緒用力控制好，重新端出貴妃該有的體面來：「那……臣妾就先回去了，還有許多事要準備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：「去吧。早些歇著。」
出發那日，天色才蒙蒙亮，宮前的宮道上已經停了一長串車馬。
安臨昭站在鳳輦旁，最後確認了一遍隨行名單，目光落在陸嫣懷裡抱著的五皇子身上："嫣兒，你身子還沒恢復利落，不如讓本宮的母親和奶娘一起幫你照看一段路。"
陸嫣沒有猶豫，她將孩子遞到王氏懷中。
王氏接過孩子的動作極穩，一隻手托著後腦，一隻手攬著腰，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熟睡的小臉，笑著保證道："娘娘放心就是了。"
安臨曦見狀，連忙上前兩步，挽住了王氏的胳膊，笑眯眯地說："母親，我陪您坐一輛馬車吧，路上也好跟您說說話。"王氏笑著拍了拍她的手。
安臨昭的目光落在王氏身上。她抱著五皇子，低頭看著那張熟睡的小臉，臉上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。
安臨昭心裡忽然動了一下，王氏嫁入安家以來，從無半句怨言，進門便接過了撫養安臨晦的事。
那孩子不是她親生的，她卻待他如己出，餵藥、哄睡、教他認字，樣樣親力親為，從不假手於人。
她從不提自己的委屈，也不抱怨什麼，可安臨昭知道，她心裡不是沒有遺憾。她成親沒多久，安瀾便出征了，聚少離多，至今也未曾有自己的孩子。
安臨曦扶著王氏上了馬車。
安臨昭正想著，餘光瞥見宮門口一道身影翻身下馬。安瀾穿著一身玄色長袍，手裡還握著韁繩，站在宮門外的晨光里，像是來了有一陣子了，卻一直沒有上前。他背著手，在原地轉了兩圈，靴子踩在石板上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是在猶豫什麼。
安臨曦看見他，語氣十分驚喜：「母親，母親，您看，爹爹來了！」王氏順著她的目光回過頭去，看見那道站在晨光里的身影，愣了一下。
安瀾對上她的視線，像是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，連忙別開目光，又轉回來，喉結上下滾了一下，到底沒有開口。
安臨昭迎著他走過去：「爹，您怎麼來了，有事？」
安瀾被她這一問，像是終於找到了台階，把韁繩往馬鞍上一搭，清了清嗓子，語氣故作隨意：「沒事，就是順路過來看看。」他的目光落在馬車裡那道側影上，有些羞澀地開口，「路上照顧好你們的母親。」
安臨硯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，他倒是難得沒穿他那身吊兒郎當的短打，換了身正經的藏青色長袍，腰間還系了條像樣的玉帶，整個人往那裡一站，倒也人模人樣的。
歪著頭看他：「怎麼，大老遠來送，就為了說這個。不放心誰啊？」安瀾瞪了他一眼，懶得理他，又補了一句：「一路上老實點，別給阿昭惹事。」安臨硯撇了撇嘴，也懶得接話。
安瀾又看了馬車方向一眼，王氏正抱著孩子，隔著半卷的車簾，抬頭看他，沒有開口，目光卻帶著一種溫溫軟軟的安穩。
安瀾的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只又重複了一遍：「聽見沒有，照顧好你們的母親。」
安臨硯在他身後悠悠地補了一句：「爹，安臨晦在大哥大嫂馬車上呢，母親也會幫忙照顧的。倒是您，我們這一走，安家可就剩您一個空巢老人了，快去找岑叔下棋吧，別在這兒杵著了。」
安瀾腳步頓了一下，回過頭瞪了他一眼，嘴裡罵了句「臭小子」，可那眼底，分明帶著一點笑意，轉頭又看了馬車方向一眼，這才翻身上馬，頭也不回地策馬走了。
王氏的目光一直追著那道背影，直到馬蹄聲漸漸遠去，才低下頭，輕輕拍了拍懷裡熟睡的珩兒，嘴角那點笑意，淡淡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