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沒有說什麼，安家欠她的確實良多。
商戎一身利落的騎裝，頭髮高高束起，正和岳洛伽一邊說話一邊往過走。
安臨曦看見商戎她們，從馬車上下來，湊了過去，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綠色的衣裙，站在晨光里，整個人像一株剛抽了新芽的柳枝，明晃晃的。
她手裡不知拿了個什麼，正遞到商戎和岳洛伽眼前，兩人歪著頭看，三個人腦袋幾乎要湊到一起。
安臨昭注意到，站在御駕不遠處的商弋，今日身姿筆挺，甲冑齊整，腰佩長刀，面上依舊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肅穆模樣。
可他站的位置，實在是過於巧了。他的餘光恰好能落在安臨曦身上。
安臨曦不知說了句什麼，商戎笑得前仰後合，而商弋的嘴角，也悄悄揚了起來，又飛快地壓平。
安臨昭的目光在商弋那張明明想笑卻偏要繃著的臉上停了一瞬，又移開，落在安臨曦那張笑盈盈的小臉上，在心裡默念了一句「女大不中留」。
她正要收回目光，又看見了不遠處的商玄蕭。
這位鎮北將軍今日穿得比壽宴時還講究，甲冑擦了又擦，腰間玉帶系得板板正正，連靴子都換上了新的。他人站在太后的馬車旁邊，正彎著腰，和車簾後面露出半張臉的太后說著什麼。
太后捻佛珠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停了，正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看著他，嘴角帶著一點極淺極淡的笑意。
安臨昭又深吸了一口氣，心想：行，姑母開心就好。
她正準備登上鳳輦，餘光卻瞥見不遠處，齊寂正站在自己的馬車前，看向不遠處。
她順著那道目光看過去，晏霖正站在幾步之外的儀仗隊裡，一身月白色錦袍，面帶笑意，正和一個內侍吩咐著什麼。
齊寂那道目光不算熱切，卻也不算冷淡，就那樣不遠不近地落在晏霖身上。
她的目光剛收回來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哼聲。
程玥兒正從永寧宮的方向過來，被兩個宮女攙著，走得不快，路過南喬的馬車時，她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南喬正站在車邊，察覺到身側的動靜，轉過頭來，對上程玥兒的目光，她也不惱，反而揚起嘴角，溫溫柔柔地笑了笑，朝她點了點頭。
程玥兒那一眼，冷冰冰的。
安臨昭轉過頭對弄玉道：「什麼味兒？這麼香。」
弄玉道：「是程修儀身上的香氣，陛下特意吩咐馮太醫給程修儀配的安胎香料，既能安神，又能穩胎。程修儀這幾日都在用，想必連衣裳都用那香熏過。」
安臨昭點點頭，又往後面掃了一圈，然後，她就看見了琮兒的馬車。
安臨硯牽著馬站在馬車旁，還沒來得及上自己的馬，車簾就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半，一隻小手伸了出來，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口。琮兒從那道縫隙里探出半個腦袋來。
安臨昭隔著幾十步遠，沒聽清琮兒說了什麼，但她看見了安臨硯的表情。他低頭看了看琮兒那隻揪著他袖口不撒手的手，又抬起頭看了看安臨昭的方向，臉上帶著一種「我盡力了，但你兒子不放過我」的無奈。
琮兒見他不動，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，兩隻小手一起攥住了他的袖子，整個人探出車簾大半截，仰著臉，嘴裡還在不停地說著什麼。安臨硯低頭又看了他一眼，最終嘆了口氣，彎下腰，一翻身，鑽進了琮兒那輛馬車。
安臨曦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，先是眨了眨眼，隨即捂著嘴笑。商弋站在一旁，嘴角直接勾了起來，這回他連壓都懶得壓了。
安臨昭閉了閉眼，抬手揉了揉太陽穴。
她正要把目光收回來，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聲音：「皇后。」
那聲音低沉平緩，帶著天子特有的從容，甚至還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。
安臨昭轉過身，便看見晏楚正站在幾步之外的御輦旁，已經換了一身輕便的玄色常服，腰間繫著玉帶，整個人看起來比在朝堂上少了幾分威壓，多了幾分出遊的閒適。
他的唇邊帶著一絲笑意：「今日天氣好，路也不遠，不如皇后與朕同乘一輦，也好說說話。」
安臨昭的腦子嗡了一下，面上那副得體的笑意差點沒穩住，她心裡先是翻了個白眼，又罵了句「晦氣」。
同乘？那不得演一路？
她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蜷了一下，臉上的笑意卻比她腦子轉得還快，已經自然地浮了起來。
「陛下厚愛，臣妾本不該推辭，只是……」安臨昭說著，看了一眼身後那列浩浩蕩蕩的馬車隊伍，「臣妾還要照看各宮的安置事宜，這一路上頭一程最是容易出亂子，臣妾若是同陛下坐在前頭，回頭各宮有什麼臨時要調配的，來回傳話反倒耽擱工夫。不如等隊伍上了官道，一切安頓妥當了，臣妾再來陪陛下說話。」
她說這話時語氣溫柔，合情合理，挑不出半點敷衍的痕跡。
晏楚被她這話堵得沒法再說什麼，只輕輕笑了一聲，搖了搖頭：「你呀……也罷，你先忙你的，等路上安頓好了再說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登上了御輦。車簾落下，那道明黃色的身影消失在簾後，安臨昭站在原地，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她轉過身，正要上自己的鳳輦，就看見多喜不知從哪個角落裡冒了出來，手裡捧著個食盒，跑到她面前，壓低聲音道：「娘娘，奴才特意去小廚房給您拿了些點心，路上吃。這一路山高水長的，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吃上一口熱乎的，您先墊墊肚子。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那隻食盒，又抬起頭，看了看多喜那張寫滿「奴才看了那麼多話本，南巡路上總要出點么蛾子」的緊張的臉，忽然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她接過食盒，上了鳳輦。車簾落下的那一瞬，她靠在軟墊上，望著車窗外逐漸後退的宮牆，心裡默默盤算了一遍這浩浩蕩蕩的隊伍里藏著的人和心思，只覺得前路漫漫，熱鬧得很。
她對跟在車旁的弄玉低聲說了一句：
「讓周太醫多備些清心降火的藥，總會用的上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