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駛上官道後，速度漸漸穩了下來。安臨昭掀開車簾一角，往外看了一眼，琮兒的馬車跟在她後面不遠。
"多喜。"
多喜坐在趕車的旁邊，聽見喚聲，連忙湊到車窗旁，壓低聲音道："娘娘，奴才在。"
"你去後面，給安臨硯傳句話，讓他派人回去查查陸家的事，陸夫人走的突然，我覺得裡面會有隱情，查的時候不要聲張，別驚動任何人。"
多喜沒有多問，只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："是，奴才這就去。"
他說完便讓車夫放慢了速度，跳下了馬車，等安臨昭的馬車過去後，轉身快步朝後面那輛車走去。
安臨昭靠在車壁上，重新閉上眼睛。
暮色低垂，官道旁的驛站亮起稀稀落落的燈火。
安臨昭下了馬車，腳踩實地的那一瞬，才覺得整個人活了過來。
她看了一眼身後那列長長的車隊，浩浩蕩蕩蜿蜒出去大半里地。
"這一路走得可真是夠慢的。"商戎不知何時湊到了她身邊，一邊揉著後腰一邊抱怨，"骨頭都要散了。陛下說走慢些是為了體恤太后和程修儀的身子，可我看再這麼慢下去，到蘇州的時候就該過年了。"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，沒接話。
這個時候安臨硯從馬車上下來，琮兒扶著他的肩膀跳了下來，安臨硯朝安臨昭點點頭。
她的目光落在剛停穩的那輛青帷馬車上。車簾掀開，南喬被宮女扶著，不急不緩地走了下來。
她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素衣，髮髻只松松綰著，整個人透著一股子"我身子弱，我經不起顛簸"的柔弱氣。可那張臉上，除了唇色比平日淡了幾分之外，看不出半點病容。
安臨昭移開目光。
南喬是聰明人。這一路上，她很清楚自己的位置。
位份不高，家世不顯赫，能倚仗的只有晏楚那幾分新鮮勁兒和幾分憐惜。所以她從不爭搶，從不吵鬧，甚至從不主動往晏楚跟前湊。可越是這樣，晏楚就越往她那邊看。
反倒是程玥兒，仗著身孕，一路上張揚得很。
路上歇腳時，她嫌茶水不夠熱，嫌墊子不夠軟，晏楚頭兩回還耐著性子哄幾句，到了第三回，乾脆只"嗯"了一聲便走了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，轉身往驛館裡走。弄玉已經領著幾個宮女將她的房間收拾妥當，屏風立好了，被褥也換了自帶的，連窗台上都擺了一支從路邊采來的野花。
"娘娘先歇一歇。"弄玉遞過一盞熱茶，"晚膳還得一會兒，陛下說要等所有車馬都安頓妥當了再開席。"
安臨昭接過茶盞，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「娘娘，奴婢方才在外面看見蘇破曉蘇大人了，跟在蘇相後面。"安臨昭聞言笑了一聲："蘇彥帶他同行，無非是想讓他在陛下面前多露幾次臉。"
安臨昭面前的窗半開著，晚風裹著野草的澀氣灌進來，倒是比馬車裡那股子皮革和塵土的味道好聞多了。
她目光隨意地落在院中，看見了程玥兒正從自己的馬車裡下來，被兩個宮女一左一右攙著，走得很慢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裙，顏色鮮亮，髮髻上也簪了新打的步搖，方才在馬車裡悶著，想來是精心收拾了一番才下車的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往院子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南喬身上。
南喬正站在廊下，背對著院子，似乎在和身邊的宮女說著什麼。
程玥兒的腳步頓了一下。她鬆開左邊宮女的手，姿態優雅地攏了攏鬢邊的碎發，從南喬的身邊走了過去。
晚膳設在驛館正堂。地方不大，桌椅擺得也侷促，比不得宮裡宴席的氣勢，好在菜色還算豐盛，沿途州府早早打點過的，雞鴨魚肉樣樣齊全。
晏楚坐在上首，旁邊是安臨昭。
太后推說累了，在自己房裡用膳，沒出來。陸嫣說沒胃口，也沒來，其他人不在正堂用膳。
程玥兒和南喬的座位挨著。
"南妹妹。"程玥兒放下筷子，"你的膝蓋好些了沒有？用柳枝沾水寫字可辛苦的很呢。"
南喬的身子僵了一下，隨即放下筷子，唇邊浮起一抹溫婉的笑意："多謝程姐姐惦記，已經好了。"
程玥兒點了點頭："那就好，你身子弱，若是不舒服，千萬別硬撐著，路上不比宮裡，我還有些安神香，是陛下特意讓人給我備的，你可以拿去試試。"
她說著，朝晏楚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笑的一臉溫柔，晏楚正端著酒杯，聞言點了點頭，沒有接話。
程玥兒像是忽然想起什麼，又補充了一句：「不過，那安神香到底是太醫按著安胎的方子配的，想來妹妹也是用不上。」
南喬聽了，面上沒有半分惱怒，只輕輕笑了一下，語氣溫溫柔柔的："姐姐有孕在身，還惦記著妹妹，妹妹實在過意不去。姐姐自己也要當心身子，今日見姐姐臉色不太好，我本想去看望的，又怕打擾姐姐歇息，就沒敢去。"
程玥兒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。
她今日確實臉色不好，但那是因為她嫌沿準備的東西不合她心意，鬧了一頓脾氣，晏楚也沒哄她，她氣得連飯都沒吃。
安臨昭夾了一筷子菜，慢慢嚼著。
她正想著席間還能有什麼熱鬧可看，晏楚就替她遞了話頭。
晏楚放下酒杯，隨口問道：「蘇州可有什麼好去處？」
他這話問得隨意，像是在席間閒談，目光卻落在了南喬身上。
程玥兒放下了筷子，第一個接過了話頭：「臣妾雖不是江南人，卻也讀過些書，聽過些典故。拙政園、留園、虎丘、寒山寺，都是極有名的去處，陛下若是到了蘇州，這些地方總該去看一看的。」
晏楚聽了，點了點頭，卻沒有接話。他端起面前的酒杯，慢慢轉了一圈，目光再次落在南喬身上：
「南修容自小在江南長大，你來說說。」
南喬唇邊浮起一抹笑意：「回陛下，方才程姐姐說的那些名園古剎，自然都是極好的去處，天下聞名，不可不看。不過臣妾私心以為，最值得看的，倒不是那些。」
晏楚靠在椅背上，來了興致：「哦？那是什麼？」
"是街巷深處那些不起眼的小橋流水。"南喬回憶道，"臣妾最喜歡的事，便是在河邊的石階上坐著，看烏篷船從橋洞下慢悠悠地划過去。船娘唱著吳歌，櫓聲咿咿呀呀的，日子過得極慢，慢到好像一輩子都可以那樣過。"
她那份娓娓道來的語氣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親近感，讓人不自覺地就想聽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