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後,自己先笑了一下:"臣妾說這些,陛下怕是要覺得無趣了。"
晏楚卻沒有笑,他的目光落在南喬臉上,語氣柔和:"不會無趣。朕在宮裡待久了,聽慣了朝堂上的那些事,反倒想聽聽你說的這些。聽你這麼說,朕倒也想親眼看看了。"
南喬低下頭,臉頰上浮起一層淡淡的紅暈,像是有些不好意思。她輕聲應了一句:"陛下若是喜歡,等到了蘇州,臣妾可以帶陛下去看一看。"
安臨昭端著茶盞,目光在南喬那抹恰到好處的紅暈上停了一瞬,又移開。
溫柔、知趣、不爭不搶。
晏楚聽著,唇邊浮起一絲笑意:"那晚膳後,南修容來朕這裡坐坐吧,給朕講講蘇州那些不起眼的小巷舊橋。"
南喬有些意外,隨即站起身來,朝晏楚行了一禮:"陛下若不嫌臣妾叨擾,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。"
她直起身時,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斜對面的程玥兒。
程玥兒臉上的笑意還掛著,卻已經僵在了唇角,像是精心備好的一場戲,唱腔剛落,台下的觀眾便已轉了頭。
她低下頭,手指在帕子上輕輕絞了一下,又鬆開,那一點不甘和失落,被她咽回了肚子裡。
安臨昭端起茶盞,借著喝茶的動作掩住了唇邊那抹笑意。
她看向程玥兒,臉上露出一抹溫婉笑意:「程修儀嘗嘗這個藕片,南邊做法,微酸,正適合你有身孕的人吃,開胃爽口。」
程玥兒笑意有些勉強:「是,多謝皇后娘娘。」
安臨昭沒再說什麼,自己伸手夾了一筷子涼拌藕片,藕片脆生生的,在齒間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今日這藕,酸,真酸。
商戎和身邊的岳洛伽兩人誰也沒有抬頭看對方,可那股憋著笑的勁,從肩膀細微的顫動里,藏都藏不住。
晚膳散後,安臨昭並沒有急著回房歇息。她沿著廊下慢慢走著,弄玉跟在她身後。夜風裹著田間的草木氣息撲面而來。
她的步子不快,在經過廊下拐角時,恰好看見南喬從自己的房間裡出來。
她已經換了一身衣裳,淡藍色衣裙,顏色比晚膳時那身素衣鮮亮不少,卻又不扎眼,髮髻也重新綰過了,鬢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,襯得整個人清雅端莊。
她身後跟著一個宮女,手裡捧著一隻青瓷小盅,蓋子合得嚴嚴實實的。
南喬迎面看見安臨昭,便走上前行禮:"臣妾給皇后娘娘請安。"
安臨昭擺了擺手:"起來吧。"
南喬直起身,唇邊掛著得體的笑意:"陛下想聽臣妾講蘇州的風物,臣妾便想著,也不好空手去。方才讓人熬了一盅桂花羹,用的是金桂乾花,還算清甜。陛下晚膳時多喝了兩杯酒,喝些甜湯潤潤喉也是好的。"
"你有心了,去吧,別讓陛下久等。"
南喬應了一聲"是",又朝她行了禮,這才帶著宮女往晏楚住的那進院子走去。
安臨昭正沿著廊下往回走。
忽然一陣壓抑地哭聲傳來,她的腳步卻忽然頓住了。
安臨昭循聲看去,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房間。
弄玉說道:「娘娘,那是貴妃娘娘的房間。」
她正要上前,就看見了站在門口的蓮兒。
她是陸嫣的貼身宮女,平日裡做事利落周全,話不多,卻是個靠得住的。此刻她正站在門口,背靠著門框,低著頭,眼眶也是紅的,顯然是聽見了裡面的哭聲,卻又不敢進去,只能站在門口守著。
安臨昭走過去,蓮兒聽見腳步聲,抬起頭來,看見是她,連忙跪下,聲音啞啞的:"奴婢叩見皇后娘娘……"
安臨昭伸手虛扶了一下,示意她起來。蓮兒站起身,低著頭,飛快地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。
"貴妃哭了多久了?"安臨昭低聲問道。
蓮兒嘆了口氣:"自從知道老夫人的死訊,娘娘夜裡時常這樣,哭一陣,停一陣。今日晚膳她都沒吃……"她沒說完,只是又抬起手抹了一下眼睛。
安臨昭蹙眉沉思片刻,對身旁的弄玉低聲說了一句:"去請安國公夫人來一趟,把五皇子也抱來。"
弄玉應了一句"是",便轉身快步往廊道另一頭走去。
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,廊道那頭傳來腳步聲。安臨昭回頭,看見王氏正跟著弄玉走過來,乳母在身後小心翼翼地抱著五皇子。
她走到近前,看見安臨昭站在陸嫣門口,又聽見裡面傳來的壓抑哭聲,她沒有多問,只是抬眼看著安臨昭,等著她開口。
安臨昭沒有繞彎:"母親,勞煩您了,我想讓珩兒陪陪貴妃。有孩子在,她還能好一些。"
王氏點點頭,隨即伸出手,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。
裡面的哭聲一下子停了。
片刻安靜後,傳來陸嫣沙啞的聲音:"誰?"
安臨昭朝王氏示意了一下,王氏沒有答話,只是伸手推開了那扇門。
陸嫣坐在床邊,背對著門口,她聽見門開了,卻沒有回頭,只啞著嗓子又說了一句:"我說了,不必進來伺候……"
"貴妃娘娘。"王氏的聲音不高不低,穩穩地落在那間安靜的屋子裡,"五皇子來了。"
陸嫣的背影猛地僵住了。
她好一會兒沒有動,肩頭的顫抖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按住了,一點一點地平息下來。過了一會兒,她慢慢轉過身來。
安臨昭站在門口,隔著幾步的距離,看見陸嫣那張臉上滿是淚痕,眼眶紅腫得厲害,嘴唇發白,髮髻也散了。
可當她的目光落在王氏懷中的五皇子身上時,那雙眼睛裡的悲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托住了,不再往下沉。
王氏走上前,將五皇子輕輕放進陸嫣懷裡。孩子睡得極沉,被挪動時只皺了一下眉頭,小嘴動了動,又安穩地睡了過去,小手無意識地攥住了陸嫣的衣襟。
陸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眼淚又涌了出來,可這一次,她沒有再哭出聲。她只是把臉埋進孩子柔軟的被褥里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