蓮兒站在一旁,早已用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嘴。
王氏知趣的退了出去,和安臨昭打了個招呼,就回去休息了。
安臨昭站在門口,看著陸嫣抱著五皇子坐在床邊的身影。
哭累了的孩子在她懷裡睡得安然,小臉貼在她胸口,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。
陸嫣的哭聲已經停了,只剩下偶爾一聲極輕的吸鼻子的聲響。
安臨昭沒有進去。她只是站在門口,目光落在陸嫣弓起的背上,她手臂緊緊摟著孩子。
她轉過頭,對身後的弄玉低聲說了一句:「明日一早,把孩子給母親抱回去。」
弄玉應道:"是。"
安臨昭又看了一會兒,才轉身往回走。她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蓮兒極輕的聲音,帶著濃重的鼻音:"謝皇后娘娘……"
安臨昭的腳步沒有停,弄玉回過頭,朝身後輕輕點了一下頭。
安臨昭回了房間,弄玉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,一邊擰帕子一邊沒忍住,低聲嘟囔了一句:
「奴婢打聽了,程修儀那安胎藥也不過是蘄艾,桂花,白茅這些尋常之物,也值得她那樣翻來覆去地炫耀,好像陛下賞了什麼稀世珍寶似的。」
她說著,把帕子遞到安臨昭手邊,撇了撇嘴:「逢人便要拿出來說一嘴,也不怕人笑話。」
安臨昭接過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,唇角彎了一下,沒接話。
驛站房間不大,勝在清靜,窗外的蟲鳴時斷時續地傳進來,混著廊下偶爾走過的腳步聲,倒比宮裡的夜晚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。
弄玉替她鋪好被褥,又仔細檢查了一遍窗閂和門栓,這才退到外間,留了一盞小燈。安臨昭躺進被褥里,驛站被褥有一股太陽曬過的氣味,暖暖的,倒是睡得安穩。
也不知睡了多久,半夢半醒之間,外間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和壓低了嗓子的說話聲。安臨昭睜開眼,側耳聽了片刻。是弄玉在門口和什麼人低聲交談,聲音很輕,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。
她坐起身來,抬手攏了一下散落的長髮:"弄玉。"
外面的聲音立刻停了。片刻後,弄玉快步走了進來,手裡端著一盞燈,燭火在她腳步中輕輕晃動。她的臉色不太好,嘴唇抿著,欲言又止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:"說吧。"
弄玉走到榻邊,將燈盞放在小几上,彎下腰:"娘娘,程修儀那邊方才派了宮女去請陛下了。說是肚子不適,疼得厲害。"
安臨昭靠在床頭,沒有說話。
弄玉繼續道:"那時候陛下和南修容才剛歇下不久,院子裡燈還沒滅透,程修儀的宮女跪在門口哭著說修儀疼得直冒冷汗,求陛下去看看。陛下當時就起身更衣了,急匆匆趕去了程修儀那邊。"
她又道:"奴婢方才又去打聽了,說陛下到了程修儀那邊後,馮太醫也去了,診了脈,說是動了胎氣,倒也不算嚴重,但需要靜養,不能動怒也不能受涼。陛下聽了,就在那邊歇下了,再也沒出來。南修容那邊的燈一直亮到後半夜。"
安臨昭聽完,笑了一聲,果然如此。
"馮太醫怎麼說?"安臨昭問。
"馮太醫說,程修儀確實有些胎象不穩的跡象,但不算嚴重,往後只要好生休養,不動怒、不受寒,就沒有大礙。"
"胎象不穩。"
安臨昭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。
昨夜在晚膳席上還能夾著菜與南喬你來我往地交鋒的人,回房沒多久就"胎象不穩"了,偏偏是在晏楚點了南喬過去「說話」之後。
"南修容那邊呢?"
弄玉想了想:"奴婢讓人遠遠看了一眼,南修容屋裡的燈亮到很晚。南修容好像沒在屋裡,她身邊那個叫雎兒的宮女後來出來過兩回,一回是去小廚房要熱水,一回是去廊下站了一會兒,什麼也沒做,又回去了。"
安臨昭"嗯"了一聲,重新靠回床頭,今晚,算是程玥兒暫時贏了吧。
她把晏楚從南喬身邊拉走了,誰能攔著皇帝去看懷著他孩子的嬪妃?
可她贏得並不漂亮。
這時門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,弄玉走過去開了門,多喜側身閃了進來。
"娘娘,奴才睡不著,想去館驛後院樹下看會兒話本。誰知剛走到院角那棵槐樹底下,就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那兒。奴才趕緊縮到樹後面躲著,不敢出聲,這才看清,是南修容。她一個人站在後院那片空地上,手裡拿著樹枝,用樹枝蘸著地上的露水,在青石板上寫字。"
安臨昭挑了一下眉。
"她寫了很久,奴才離得遠,看不清她寫的什麼,就蹲在樹後頭等。等她寫完了走了。奴才又等了一會兒,才敢湊上去看,地上水痕已經幹了大半,只留下一個淺淺的輪廓,奴才看了半天才認出來,是個'忍'字。"
弄玉站在一旁,忍不住評價道:"娘娘,這個南修容,看著性子溫潤,不爭不搶的,可這些日子看下來倒也是個有野心有手段的。"
安臨昭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支野花上:"進了宮的女子,沒有野心和手段,如何在宮裡立足?"
"她能在程玥兒面前忍下那口氣,能在陛下面前不哭不鬧不訴苦,能大半夜一個人跑到後院裡,寫一個個'忍'字,說明是真能沉得住氣。"這樣的人,要麼不爭,要麼……"
弄玉的眉頭皺了一下:"娘娘是說……"
"她若只想做個妃位,安安穩穩地過日子,倒也無礙。可她又怎會甘於一個妃位呢?蘇綰寧就是前車之鑑。"
多喜站在一旁,聽完這番話,用力點了點頭:"娘娘說得對,這類有野心的人,一律按照覬覦後位處理,不能留情面。話本里都這麼寫的,心軟的主子最後都落不著好下場,奴才看了那麼多本,這個道理還是懂的。"
安臨昭被他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輕輕笑了一聲:"嗯,自然是留不得情面。天快亮了,你們也都去歇著吧,明日還要趕路。"
多喜應了一聲,躬身退了出去,將門輕輕掩好。弄玉將窗台上的燈盞撥暗了些,又檢查了一遍窗閂,才退到外間,放下帘子。
安臨昭重新躺回床上,唇邊那一點弧度還在。
程玥兒自以為搶回了一局,可晏楚的性子她太了解了。
他向來不喜歡被人左右,尤其是被女人用這種方式拿捏。他此刻或許正守在程玥兒榻邊,做出一副關切的模樣,可心裡那根刺,已經埋下了。
還有南喬,看著溫和柔弱,可越是這樣的人,越不會白白吃虧。
她沒有再多說什麼,重新躺下去,將被褥往上拉了拉:睡吧,明日要繼續看戲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