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安臨昭推開窗,天色已經大亮。驛站院子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米粥香氣,夾雜著晨露和泥土的味道。
她梳洗完畢,用了一碗粳米粥配兩碟小菜,便步履從容地往正堂走去。南巡路上沒什麼重要的事要她操持,早膳后妃嬪們會聚在一處說會兒閒話,算是趕路途中難得的消遣。
今日來得早的不少。岳洛伽已經在了,坐在窗邊喝著茶,手裡翻著一卷冊子。商戎還沒到,想來是還在賴床。
賢妃蘇綰寧坐在上首的位置,端著茶盞,自己坐在那喝著。
安臨昭在賢妃對面坐下,接過弄玉遞來的茶盞,還沒送到嘴邊,餘光便瞥見了正堂門口進來的人。
程玥兒走得不快,一隻手搭在宮女的手臂上,依舊是那副"身子虛弱、需要人攙扶"的姿態。可她的氣色比昨夜好了許多,眼下那層青黑也淡了,想來昨夜睡得不錯。
她身後跟著的宮女手裡還捧著一隻食盒,蓋子合著,看不清裝了些什麼。
堂內眾人紛紛與她問好,她一一應了,聲音溫溫柔柔的,在岳洛伽旁邊的位置坐下了。
坐下沒多久,她的目光便往門口飄了一下。
安臨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南喬走了進來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色衣裙,髮髻綰得簡單,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整個人看著比昨日清淡了幾分。她進門後一一問安,目光與程玥兒輕輕一碰,沒有多停留,便移開了,在稍遠些的位置坐下。
程玥兒的目光卻始終黏在南喬身上。
"南妹妹,昨夜的事,實在對不住。"
南喬抬眼看向她。
程玥兒輕輕嘆了口氣,語氣里滿是歉意:"都怪我身子不爭氣,忽然肚子疼,驚動了陛下,害得陛下也沒能好好聽你講那些蘇州風物。我回房後越想越過意不去,翻來覆去睡不著,總覺得擾了你的好事。"
她說著,朝身後招了招手。那宮女連忙上前,將食盒放在南喬面前的小几上,揭開蓋子,裡面是一碟賣相精細的棗泥酥,還冒著熱氣,顯然是今早現做的。
"我特意讓人給你做的,就當是賠罪了。"程玥兒語氣溫柔,像是真的在誠心誠意地道歉,"妹妹別往心裡去。你還年輕,往後有的是機會和陛下說話。我如今身子重了,確實經不起折騰,倒是我耽誤了妹妹。"
南喬低頭看著那碟棗泥酥,神色微滯。
然後她抬起眼,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:"程姐姐說笑了。姐姐身子不適,陛下去陪著姐姐,是情理之中的事,妹妹怎麼會怪姐姐呢。倒是姐姐,懷著身孕還惦記著給妹妹做點心,妹妹實在過意不去。"
她說著,伸出手,拈起一塊棗泥酥,送到嘴邊,輕輕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才放下:"很好吃。多謝姐姐。"
"妹妹不怪我就好。"
安臨昭端著茶盞,將這一切從頭看到尾。
商戎不知何時從後頭冒了出來,一屁股在她旁邊坐下,壓低聲音問:"我又錯過了什麼嗎?"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:"沒什麼。"
商戎的目光在南喬和程玥兒之間來迴轉了兩圈,又看了看桌上那碟還沒收走的棗泥酥,像是終於品出點什麼來,低聲嘟囔了一句:"哦,懂了。」
第二日清晨,隊伍重新啟程。官道兩側的稻田在晨光中鋪展開來,一片連著一片的青綠,間或有白鷺從田埂間驚起,振翅掠過馬車頂棚,消失在遠處的樹影里。
安臨昭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,馬車外傳來多喜的聲音:「娘娘,陛下方才派人來傳話,說想請您過去坐一坐,車駕已經在前面等著了。」
安臨昭睜開眼,隔著那道縫隙看了一眼隊伍前方那輛明黃色的御輦。四匹駿馬拉著的大車,比她的鳳輦寬了將近一半,車頂四角垂著明黃的流蘇,在晨風裡輕輕晃動。
她閉了閉眼,才點了一下頭。
御輦比她的鳳輦寬敞許多,鋪著厚厚的錦墊,靠枕堆得整整齊齊,小几上還擺著一碟剝好的蓮子,瑩白如玉,顯然是今早剛備下的。
安臨昭彎腰進去時,晏楚正倚在靠枕上,手裡翻著一本沿途州府遞上來的摺子。聽見動靜,他放下摺子,抬起眼看了她一眼,笑著指了指對面的位置。
「坐吧。」他的語氣隨意,「路上風景不錯,一個人坐著悶得慌,想找人說說話。」
安臨昭在他對面坐下,姿態端正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目光透過車簾的縫隙,落在外頭那片連綿的稻田上,沒有急著開口。
晏楚順著她的目光看出去:「這路上的景色真是別有一番風味……」
「是啊,臣妾在宮裡,已經許久不曾見過這樣的景色。」
晏楚收回目光:「昨日出發的時候,朕看見安國公夫人抱著珩兒上馬車。她低頭看孩子的時候,朕忽然就在想,朕小時候,陸氏有沒有也這樣抱過朕……」
安臨昭沒有接話,她垂下眼帘,心裡浮起一個念頭:自作多情,陸氏位份太低,根本輪不到她親自撫養你。
晏楚見她不語,又轉過頭看了她一眼,話鋒轉了個彎:「朕只是忽然有些感慨。五皇子還那么小,嫣兒又因為母親的事,精神恍惚得很,朕是想著,該給他找個更穩妥的人照料才是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裡帶了幾分試探:「安國公夫人雖說穩妥,可朕想著,她畢竟不是宮裡的人。珩兒畢竟是皇子,又還那么小,路上若是有什麼差池,也不太好交代。」
安臨昭抬起眼,對上晏楚的目光:「貴妃妹妹因母親去世,情緒不穩,乳母雖有照顧之責,可到底缺了個做主的人。臣妾身為皇后,理應承擔起照顧皇嗣的責任。至於臣妾的母親,是臣妾最為信任的人,陛下將她一同帶著,不也是為了路上有個人能幫襯臣妾嗎。陛下若是覺得不妥,可還有更合適的人選?」
晏楚又道:「安國公夫人確實穩妥,朕沒有說她不合適。你做事,朕一向是放心的。」
他說著,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看了她一眼,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玩笑意味:「朕方才還在想,皇后該不會是想搶嫣兒的孩子吧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