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正要接過話,聽見他這話,指尖稍微頓了一下。她抬眼看了晏楚一眼,目光沒有躲閃,也沒有笑。
晏楚對上那道目光,像是意識到了什麼,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了:「阿昭,朕是開玩笑的。」
「臣妾聽出來了。」安臨昭垂下眼帘,聲音比方才淡了一些,「只是有些玩笑,還是不開的好。陛下心裡清楚,臣妾從未有過這樣的心思。臣妾有些累了,想回自己車上歇一會兒。」
晏楚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可看見她微垂的側臉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「朕的馬車寬敞,在這歇也一樣。」
「陛下宣其他娘娘吧,臣妾告退。」
她說完,不等晏楚再開口,便已經彎腰鑽出了御輦。日光落在她肩頭,溫溫熱熱的,她站在車轅上深深吸了一口氣,才覺得胸口那股氣被壓了下去。
下輦時,弄玉已經快步迎了上來,扶住她的手臂,低聲道:「娘娘,您臉色不太好。」
「沒事。回車上吧。」安臨昭上了自己的鳳輦,車簾落下的那一刻,她靠回軟墊上,閉上眼睛。
她在心裡將方才那番話仔仔細細地過了一遍。晏楚那句玩笑,看似隨口一提,卻讓她心裡多了一絲警醒。
晏楚和陸嫣的爹若真有什麼打算,自然是希望陸嫣站在他們那邊,他們怕自己控制五皇子來要挾陸嫣。可他們卻忽略了陸夫人的死,也低估了一個女兒對母親的愛。
多喜不知什麼時候從後頭繞了過來,蹲在車窗外,語重心長,苦口婆心:「娘娘,南巡路上,千萬別跟陛下吵架,別置氣,晦氣……」
安臨昭睜開眼,隔著那道半卷的竹簾看他:「你放心吧,本宮心裡有數。」
她說完,重新閉上眼睛,卻在內心裡冷笑了一聲:沒給他一個大耳刮子都算老娘有儀態守規矩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隊伍在一片溪水邊停了下來。溪水清澈見底,兩岸綠草茵茵,幾棵老柳樹垂著長長的枝條,在微風裡輕輕擺動,倒是個歇腳的好地方。
安臨昭下了馬車,四下看了看,弄玉已經快手快腳地在溪邊一棵大柳樹下鋪好了錦墊,又支起了一把遮陽的油紙傘。
南喬走到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下的石頭上坐下,手裡捧著一卷書,她的宮女蹲在溪邊浣手。
齊寂也下了車,她沒有往人多的地方走,而是沿著河灘往下遊走了幾十步,在一處水流稍緩的淺灣邊站定。
她抬手示意了一下馬車方向,車簾掀開,一個身形瘦小的宮女從車尾捧出一隻半人高的竹編籠子,籠門是用皮繩栓著的。那籠子不算大,但看得出做工結實,底部的木板上鋪了一層乾草,邊角還釘著幾根磨得光滑的棲木。
宮女將籠子放在河灘上,躬身退開幾步。
齊寂走過去,彎下腰,解開籠門上的皮繩,推開籠門。
籠門打開的瞬間,一道黑影從裡面竄了出來。
那隻蒼鷹翅膀展開時帶起一陣風,幾片細小的羽毛被氣流捲起,在空中打了個旋,落在河灘的鵝卵石上。
它沒有立刻飛遠,而是先在低空盤旋了一圈,像是確認周圍的環境,然後才拔高,在河灘上空一圈一圈地盤旋,越飛越高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在柳樹下坐下,接過弄玉遞來的茶盞,目光看向晏楚那輛御輦。
御輦的車簾半卷著,隱約能看見幾道人影圍坐在裡面。
蘇彥坐在最靠外的位置,手裡捧著一卷文書,正與晏楚說著什麼。他身後坐著一個人,身形微胖,穿著一身深藍色官袍,鬢角已經花白,正是陸嫣的爹,陸文川。陸文川身側則是敦王世子晏霖。
安臨昭的目光不經意地看向遠處,在離溪水極遠的一棵樹下看見了安臨硯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想起來,安臨硯從小就怕水。她收回目光,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什麼也沒說,她沒必要在這時候拆她二弟的台。
這時,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安臨昭側過頭,便看見琮兒正抱著滿懷的野花,朝她走過來。
來到安臨昭面前,把花往前一遞:「母后,送給您的!」
安臨昭低頭看著他,又看了看懷裡那一大捧參差不齊的野花。
「這麼多?」安臨昭伸手接過那捧花,低頭聞了聞,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氣撲面而來,帶著溪水和泥土的味道,說不上多好聞,卻讓人心裡頭莫名地鬆快了:「真好看!」
「好看吧,方才二舅舅帶兒臣去那邊林子裡采的!」他回頭一指不遠處那片沿著溪岸蔓延開來的小樹林,「那邊有好多好多野花,二舅舅還差點讓蜜蜂蜇傷了!」
南喬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,隔著幾步遠,往安臨昭那邊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野花上。
安臨昭聽著,先是下意識地上下打量了琮兒一番,確認他好好的,沒有哪裡被蜇到,這才放下心來,語氣裡帶著後怕和嗔怪:「這個安臨硯,又胡鬧,萬一蜇傷了可不是鬧著玩的,他人沒事吧?」
琮兒搖了搖頭。
南喬的目光又落回手中的書卷上,她翻了一頁書,姿態安然。
安臨昭像是沒注意到南喬的目光,轉過頭對身後的弄玉吩咐了一句,「讓人看好德妃,別讓她往那片樹林子裡跑。」
「我都聽見了。」懶洋洋的聲音傳了過來。
安臨昭回過頭,就看見商戎不知什麼時候坐在了她身後那塊青石上,兩條長腿隨意地伸著,手裡正拿著一片草葉在指尖繞著玩。
「我有那麼貪玩嗎?」商戎歪著頭看她,故作受傷狀,委屈巴巴地,「皇后娘娘心裡的我,就是整天往林子裡鑽的野丫頭嗎?」
安臨昭被她問得一愣,隨即笑了出來。
「你乖乖坐在這兒,我是沒想到的。」
商戎撇撇嘴,把手裡那根草葉隨手一丟,又從琮兒那束野花里抽出一枝,放在鼻尖下聞了聞。
「哎,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。」
她把那朵花往耳朵邊一別,又理直氣壯地補充了一句,「我今天,就是想做個安靜的美人。」
安臨昭看著她那副「我成熟了,我穩重了」的架勢,正要說什麼,就聽見一陣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