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洛伽走過來，身後的丫鬟手裡拿著一雙乾淨的鞋襪。
「趕緊回馬車上換了吧，非要下河摸魚，都濕了。」
商戎的動作頓住了，那朵別在耳邊的花風一吹還晃了兩下。
安臨昭看著她，笑而不語。
商戎撓了撓頭，站起身來，一邊往回走，一邊嘟囔著「我就是踩了個水花，哪兒算摸魚」。
安臨曦正蹲在溪邊，裙擺撩起一角，伸手去夠水裡一塊圓潤的石頭，水花濺了一手，她也不在意，笑得明媚動人。
這時一道身影從她身後走過去，身量頎長，正是蘇破曉。他站在安臨曦身側，彎下腰，語氣溫和：「安二小姐當心些，溪邊石頭滑，別弄濕了鞋襪。」
安臨曦正玩得高興，聞言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臉上的笑意慢慢淡了，她眉頭一蹙，像是剛要說什麼，一道青綠色的身影便從旁邊橫插進來，擋在了兩人中間。
晏芷臉上帶著笑：「多謝蘇大人好意。」說完也不等蘇破曉再開口，伸手一把拉起安臨曦的手腕，拽著她便往馬車邊走。
安臨昭轉過頭來，就看見晏楚也下了馬車，正沿著河岸緩步而行，活動一下久坐僵硬的腿腳。身邊只跟著承恩和商弋，倒顯出難得的閒適來。
晏楚往前走著，忽然聽見一陣清越的笛聲從樹林中傳出，悠揚婉轉，和著溪水的潺潺聲，竟有些天籟之音的感覺。
他循聲望去，便看見南喬正靠在一棵老槐樹下吹笛，日光透過枝葉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，隨著微風晃動，襯得她整個人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出塵。
晏楚聽得入神，不覺走近了幾步。
安臨昭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往程玥兒馬車的方向看去。
程玥兒原本正由宮女攙著在馬車邊散步。
她看見了晏楚循聲走進林子的背影，也看見了林間那抹月白色的身影。
她的腳步頓住了，攥著宮女胳膊的手指越收越緊。
片刻後，她鬆開宮女的胳膊，獨自一人沿溪邊那條小徑，往林子方向走去。
安臨昭的目光追隨著她的身影。
林子邊緣，她在一棵樹後站定，悄悄探出半邊身子。
晏楚負手站在樹下，南喬倚著樹幹吹笛，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，在斑駁的光影中竟有一種說不出的和諧。
程玥兒看著這一幕，攥著帕子的手指絞得發白。
南喬的笛聲恰好落在一個悠長的尾音上。她放下短笛湊近晏楚，與晏楚說了句什麼，唇邊浮起一抹淺笑。
晏楚也笑了，那笑意比平日少了些帝王的距離感，多了些許的鬆弛。
程玥兒一下就不爽了，根本忍不了一點。
她從樹後走了出來，快步朝晏楚走去，嬌嗔道：「陛下，原來您在這兒！臣妾找了您好一會兒呢。」
晏楚回過頭，看見是她：「你怎麼來了？你該在馬車旁歇著才是。」
「臣妾一個人待著悶，想出來走走。」程玥兒已經走到他身側，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，動作行雲流水，在宣誓自己的主權。
她看向南喬，唇邊帶著笑，「方才聽見這邊有笛聲，便循聲找過來了。原來是南妹妹在吹笛子，吹得真好。」
南喬將短笛從唇邊移開，對上程玥兒的目光，沒有躲閃，也沒有露出什麼異色。她禮貌性地笑了笑，語氣溫軟：「程姐姐謬讚了，臣妾不過是胡亂吹著解悶罷了。姐姐怎麼走到這林子裡來了，當心腳下，別絆著了。」
「不礙事的，走慢些就好。」程玥兒笑著應了一句，挽著晏楚胳膊的手卻輕輕收緊了。
南喬將這一幕看在眼裡，唇角那抹笑意淡了一瞬，隨即恢復了溫婉的弧度。
她沒有再開口，只是默默地將短笛收進袖中，隨即安靜地站到了晏楚另一側稍後的位置。
三人轉身往回走，程玥兒走在晏楚身側，挽著他的胳膊沒鬆開，走得不快，像是故意放慢了腳步。
南喬落後半步，目光平視前方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晏楚被程玥兒這樣挽著，倒也不便抽手，只隨口問了句：「你今日身子怎麼樣，可有什麼不適？」
「好多了，勞陛下惦記。」程玥兒應道，語氣又依賴又柔弱，「只是一個人在馬車裡待久了，總有些發悶。如今出來走走，反倒覺得舒坦些。」
晏楚「嗯」了一聲，沒有再接話。他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程玥兒的發頂，落在一那片被風吹動的柳枝上，像是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從林邊的草叢中傳了出來。
那聲音起初很輕，但很快便變得越來越清晰。
程玥兒最先察覺到不對，她抬起眼往聲音來處看去，只見一團黑黃色的影子正從草叢中升起，朝她們的方向飛過來。
是一小群蜜蜂，程玥兒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她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，鬆開了晏楚的胳膊，兩隻手胡亂地在空中揮打：「走開！走開！」
晏楚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後退了好幾步，第一反應是和程玥兒拉開距離。
商弋上前兩步擋在他身前，一隻手按在刀柄上，另一隻手將他往後推了推：「陛下後退！」
蜜蜂被程玥兒的尖叫聲和揮打刺激到了，嗡嗡聲更密集了，幾隻繞著她的頭臉飛旋，有幾隻甚至擦著她的鬢髮掠過。程玥兒嚇得花容失色，腳下慌亂地踩著草往後退，卻被一塊凸起的樹根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幾步，幾乎要跌倒在地。
就在此時，河灘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晏霖幾乎是衝過來的，他方才正站在溪邊與侍從說話，聽見這邊的動靜便立刻跑了過來。
他一邊跑一邊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，衝到程玥兒面前時，動作極快地將外袍罩在了她的頭上，將她整個人裹住，另一隻手攬住了她的肩頭，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一些：「娘娘，別怕，別動！」
就在蜜蜂被外袍擋住，漸漸四散的同一瞬間，天空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鷹嘯。
眾人抬頭，便看見一隻蒼鷹正從高空俯衝而下，雙翼展開，帶起一陣凌厲的風，直直朝程玥兒的方向撲來。
那速度太快了，快到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。
南喬站在幾步之外，原本微蹙的眉頭在這一瞬驟然鬆開。
她抬眼望向那隻俯衝而下的鷹，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亮的光，她的目光飛快地轉向河灘下游的方向，像是沒想到齊寂的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。
齊寂正站在河灘下游幾十步遠的地方。她聽見鷹嘯的瞬間便抬起頭，看見那隻蒼鷹已俯衝至低空，幾乎要掠過程玥兒頭頂。
她的手指幾乎是在一瞬間抵住了唇邊，吹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哨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