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哨,升空。
那隻蒼鷹在哨音響起的瞬間便猛地振翅,幾乎是貼著程玥兒髮髻上的步搖擦了過去,帶起一陣冷風,隨即拉升高度,在空中盤旋了一圈,最後落回了齊寂的臂鞲上。
齊寂的目光落在晏霖身上。
他正彎著腰,將裹在程玥兒頭上的外袍揭下來。
程玥兒抬起頭,鬢髮散亂,臉色蒼白,目光與他短暫地碰了一下,又飛快地移開,低下頭去。
齊寂收回目光,垂下了眼帘。
晏楚這時才從商弋身後走出來,臉色雖然不太好看,但鎮定了許多。
他先看了程玥兒一眼,見她除了驚魂未定之外並無外傷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程玥兒的宮女已經飛奔過來,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。
晏霖在她站穩後便適時地鬆開了手,退後半步,恭謹地垂下眼帘,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得體,進退有度的敦王世子。
程玥兒被扶著站穩,嘴唇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,可她的目光卻落在齊寂手臂上那隻正在收攏翅膀的蒼鷹身上,聲音裡帶著後怕的顫音:「陛、陛下……方才那鷹,比蜜蜂還嚇人……」
賢妃蘇綰寧不知何時下了馬車走到近前,她看了程玥兒一眼:「怕是那鷹驚了程修儀,她本就懷著身孕,受不得這般驚嚇。」
齊寂聞言抬起眼,目光冷冷地掃過賢妃,又看向程玥兒。
「陛下,是她先大喊大叫,才驚了臣妾的鷹!」
「你……」程玥兒的眼眶瞬間紅了,她抓著宮女的胳膊,聲音帶著哭腔,「陛下,臣妾只是害怕……」
晏楚的眉頭緊皺,看向齊寂,正要開口說什麼,一道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。
「齊昭儀,你放肆,還不跪下認錯!」
安臨昭走了過來,神情凝重。
齊寂對上那道目光,靜默了片刻,隨即屈膝跪了下來,動作利落乾脆。
她沒有辯解,甚至沒有再開口,只是低著頭,手臂上那隻蒼鷹歪著頭,銳利的眼睛環視著周圍眾人。
安臨昭這才轉向晏楚,語氣緩和了幾分:「陛下,事出有因,還是先讓太醫給程修儀診治一下。她的身子要緊,旁的容後再說也不遲。」晏楚點了點頭,對商弋道:「去叫馮太醫來。」
馮潤堂很快提著藥箱趕到,診過脈後,跪在晏楚面前回話:「陛下,程修儀受了驚嚇,動了胎氣。雖然暫時無礙,但若要繼續長途奔波,恐對胎兒不利。」
晏楚權衡了片刻,最終語氣沉沉地開口:「商弋,你派人即刻將程修儀送回宮中安胎。」
程玥兒被宮女攙著,聽見這話,臉色一下子變了。她掙開宮女的手,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帶著哭腔:「陛下……臣妾不想回去……臣妾想陪著您……」
她說到後面,聲音已是哽咽,眼眶裡蓄滿了淚。
「你如今懷著身孕,不是任性的時候。」晏楚擺了擺手,語氣決斷,「朕是為你好,也是為皇嗣好。這是朕的旨意。」
程玥兒咬著唇,眼淚終於滾了下來,低下頭去:「臣妾……遵旨。」
晏楚的目光落回齊寂身上,眉頭依舊沒有鬆開:「齊昭儀,把那隻鷹交給商弋。今晚就處置了。」
齊寂跪在地上,指著林中那些蜜蜂,聲音冰冷:「陛下若要處置,也該處置那群蜜蜂,今日是它們主動發起攻擊的,碎屍萬段也不為過。」
齊寂說完就要站起來,安臨昭卻將她按了回去。
「陛下,臣妾有話想說。」
晏楚看向她,安臨昭開口道:「方才的情形臣妾看見了,是蜜蜂先驚了程修儀,也是程修儀的聲音驚了鷹,這鷹是齊昭儀從小養大的,陛下如此處置不太妥當。」
晏霖這時往前走了一步,躬身道:「陛下,皇后娘娘說得有理。齊昭儀的鷹並未傷人,只是受驚俯衝,程修儀也已無礙,求陛下從輕發落。」
齊寂跪在地上的身子動了一下。她沒有抬頭,可她的手指,在袖中輕輕攥了一下自己的衣角,隨即又鬆開了。
「罷了。」晏楚擺了擺手,「這次便算了。不過齊昭儀,管好你的鷹,別再讓它驚了旁人,否則朕便命人拔了它翅膀的羽毛。」
齊寂跪在地上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「臣妾遵旨,多謝陛下,多謝皇后娘娘。多謝……敦王世子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馬車方向走去。
她隔著幾步的距離,正好看見程玥兒被扶上馬車的背影。
而齊寂已經走到河灘邊,低著頭,用指尖梳理臂上那隻蒼鷹的羽毛,動作輕柔而緩慢,像是在安撫。
她的目光,往晏霖的方向落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
南喬正低頭用絹布擦拭那支短笛,唇邊那一點弧度,似有若無。
溪水依舊潺潺地流著,程玥兒的那輛車已經調轉了方向,在幾名侍衛的護送下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安臨昭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視線中,才收回目光。她轉過頭,看了一眼不遠處樹蔭下的南喬。
南喬依舊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塊青石上,仿佛方才那場風波與她毫無關係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程玥兒,要怪,就只能怪你身上那安神香的香氣了。
齊寂將那蒼鷹輕輕往空中一送,那隻蒼鷹便展翅飛起,在她頭頂盤旋了一圈。
晏霖正翻身上馬,他抬頭看了一眼空中的鷹,隨即收回,策馬回到了隊伍中。
風從田野上吹過來,車隊繼續行進,一切如常。
過了潼關,從汴州到泗州這一路,走得比安臨昭預想中要安穩得多。
程玥兒被送回京城後,車隊裡那股緊繃的氣脈像是忽然鬆了弦。原本隔三差五便要出些小動靜的隊伍,一連數日都平靜得近乎乏味。
一日午後,車隊在湖邊歇腳,日頭正好,不烈不薄,曬在身上暖洋洋的。
太后難得下了馬車,由宮女扶著在河灘邊慢慢走了幾步。
安臨昭這才注意到,姑母那串從不離手的佛珠,不見了。
她的目光追著太后走了好幾步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她的手邊確實空著,沒有再捻動什麼。
安臨昭仔細回憶了一下,好像出宮那日見她戴著,後來就沒怎麼見她盤過了。
那串佛珠跟了太后許多年,安臨昭記事起她就在盤,幾乎沒見她離過身。
安臨昭又看了一眼,太后正站在湖邊,正側著頭,不知在跟商玄蕭說句什麼,日光落在她側臉上,那雙常年握著佛珠的手,此刻只是隨意地垂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