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玄蕭站在她面前,稍稍低著頭,耳朵尖在日光里透著一層薄紅。
風從河面上吹過來,拂動太后的鬢髮,也吹起商玄蕭垂在肩頭的花白碎發。
這一瞬間,時光像是在他們之間摺疊了一下,安臨昭仿佛看見了二十多年前那個剛打完仗、渾身還帶著血腥氣的年輕校尉,站在安家大小姐面前,低頭傻笑。
安臨昭轉身朝馬車方向走去,走了幾步,餘光瞥見不遠處的安臨曦正站在車邊,看向湖邊,眼眶紅紅的,手裡攥著帕子,像是剛偷偷擦過眼淚。她旁邊,琮兒也低著頭,飛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,然後若無其事地扭過頭,小跑著去找安臨硯了。
安臨硯站在稍遠些的地方,側著身,一隻手正搭在安臨暄肩上。安臨暄也沒回頭,兩個人肩並肩站著,像是不約而同地別過了身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什麼也沒有問。
她觀察到,太后這幾日氣色好得明顯,從前在宮裡總有些懨懨的,時常犯懶,到了路上反倒精神了。
白日裡車簾常是捲起的,她靠在軟墊上,隔著那道敞開的窗看外頭的景致。有時是成片的稻田,有時是蜿蜒的河流,有時是路邊樹下歇腳的農人,她看得入神,偶爾會問一句:「那是種什麼的?」
商玄蕭便策馬跟在馬車旁側,聽見她問,就轉過頭去看了一眼:「稻子!」
太后看了一眼,沒吱聲。
又過了一陣,太后指著遠處一片綠油油的、葉子寬大的作物:「那個呢?」
商玄蕭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,面不改色:「那個是……芋頭。」
「芋頭長那樣?」
「長那樣,葉子寬寬大大的,底下結芋頭。」
太后「哦」了一聲,沒再多問。
安臨昭原本只是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,聽見前面兩人的聊天,便往窗邊挪了挪,然後超絕不經意的伸出手,用兩根指頭把車簾挑開了一條縫。
這一看,就看見了後面那輛馬車。
琮兒的馬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趕了上來,和她的馬車幾乎並排而行,兩輛車之間隔著不到一丈的距離。
安臨硯坐在趕車的位置上,一手握著韁繩,身子卻明顯地往太后那輛車那邊偏著,肩膀側著,脖子伸得老長,那副架勢,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探出去。
而他身邊,琮兒不知什麼時候從車廂里鑽了出來,挨著安臨硯並排坐著,兩隻小手撐著車沿,小腿懸在車板外頭一晃一晃的,小腦袋也朝著同一個方向歪著,和安臨硯那副姿勢一模一樣,同款吃瓜。
然後安臨昭看見琮兒的小手伸進了安臨硯懷裡,熟門熟路地摸了一把,掏出來時,掌心已經攥著一小把瓜子。
安臨硯頭也沒回,只側了側身子,好讓琮兒掏得更順手些。
琮兒低頭磕了一顆,又遞了一顆給安臨硯,安臨硯接過去,也磕了一顆,兩人誰也沒說話,目光都黏在同一個方向上,動作出奇地一致。
安臨昭的手還挑著車簾,身子已經探出去了一半。
她看著那幅畫面,凝思片刻。
然後她收回了已經探出去的那半邊身子,把車簾放下,回了軟墊上,那兩個人,真是,八卦!
又走了一陣,路邊出現一片爬藤的、開著紫色小花的作物。商玄蕭這回不等她問,先開了口:「那是豆子,開花了。」
太后這回終於忍不住了,趴在車框邊:「你家的豆子會開花?」
商玄蕭的耳朵尖開始發紅。他抬手摸了摸鼻子:「末將也是頭一回見,猜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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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再開口,策馬往前挪了半個馬身的距離,又覺得這樣離得太遠,又悄悄地退回來半個馬身的距離,最後保持了和方才一模一樣的位置。
太后沒有再戳穿他。她只是重新靠回軟墊上,目光落在那片開紫色小花的豆田上,嘴角那一點笑意,許久沒有散。
安臨昭放下車簾,靠回軟墊上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。
她心想,這一路上,姑母笑得比過去一年加起來都多。
安臨昭的馬車,趕車的是多喜,他全程就跟什麼都沒有看見一樣。
太后的車夫是商玄蕭的副將,兩人過命的交情。
這三輛車被商玄蕭的隊伍圍得水泄不通,所以太后才會放心的和商玄蕭說上幾句話,安臨昭也沒制止。
又行了一程,路邊出現一片齊腰高的綠色植物,葉片細長,在風裡搖成一片柔軟的波浪。商玄蕭這回學乖了,沒等太后開口,先放慢了馬速,偏過頭看了好幾眼。。
然後他策馬靠近車簾,聲音裡帶了幾分拿不準的小心:「這個……末將認識,是高粱。」
太后靠在車窗口,聞言抬起頭,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一片在風裡起伏的綠浪,靜默了半晌,然後把手肘搭在窗框上,托著下巴,懶洋洋地開了口:「商將軍,那是甘蔗。」
商玄蕭握著韁繩的手指頓了一下:「只吃過,沒見過地里的樣子。甘蔗,邊關不種。」
太后依舊托著下巴看他,目光在那張被日光曬得發紅的側臉上停了一瞬:「將軍在邊關都見過什麼?」
商玄蕭想了想:「見過沙棘,見過駱駝刺,見過芨芨草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沙棘能。」商玄蕭答得認真,「酸得很,將士們偶爾摘一把解渴。駱駝刺不能吃,芨芨草也不能,不過能編筐。」
太后「哦」了一聲,像是真的在聽,她換了個姿勢,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,目光落在他側臉上:「那將軍在邊關這二十多年,豈不是連口甜的都沒吃過?」
商玄蕭被她這句問得一愣。他偏過頭來,對上她的目光,那雙常年被風沙磨礪的眼睛裡,忽然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:「甜的也吃過。有一回行軍路過一片野果林,摘了不少,分給將士們嘗了嘗。」
「甜。」他說完這個字,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,聲音低了下去,目光也移開了,「就是……後來再沒遇見過那片林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