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站在殿門口內側的位置，目光落在晏楚那張寫滿了不悅的臉上，沒有急著開口。
她身側站著陸嫣，陸嫣察覺到晏楚面色不太對勁，她也沒敢說話，只是下意識地看了安臨昭一眼。
賢妃蘇綰寧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，唇邊那抹笑意在晏楚皺眉的瞬間頓了一下，隨即又恢復了溫婉的弧度，像是局外人一般，端著一副不動聲色的從容。
太后坐在的暖椅上，將殿內的一切都看在眼裡，她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。
就在這時，一道清脆的童聲從殿門方向傳了進來："父皇。"
眾人的目光循聲望去。琮兒正站在殿門口，行了一個禮："兒臣給父皇請安。"
晏楚的神色緩和了幾分："起來吧。"
琮兒站起身來，也不急著退下，反而往前走了兩步，仰起臉看著晏楚："父皇，兒臣方才聽方大人說，那些大船是皇祖父留下的。"
晏楚"嗯"了一聲，沒有多說。
琮兒繼續說下去："兒臣以為，前朝之物，若是能被後世子孫所用，便算不得舊物，乃是傳承。皇祖父當年命人造這些船，想必也是為了讓他的子孫後代，能乘著他那時所造的船，巡視大晏的大好河山。父皇此番南巡，乘坐皇祖父留下的船，正是承前啟後，繼往開來之意，這是吉兆。"
晏楚的神色微微動了動。
琮兒歪了歪頭，又道："況且，船太大反而不便。大的船吃水深，遇到淺灘便過不去，只能停在河中央干著急，反而不如小些的船靈便，能走得更遠，看得更多。再說，若是新造巨舟，沿途州府又要耗費大量銀錢人力，百姓難免要為此勞苦一番。父皇素來仁德愛民，想必也是不忍心讓地方上為了一艘船勞民傷財的。如今用了皇祖父留下的舊船，既合了天意，又省了民力，豈不是兩全其美？"
安臨昭眉眼彎了彎，那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，她沒有開口，但那副神情分明是歡喜欣慰的。
蘇綰寧站在稍遠處，面上的笑意還維持著，那副溫婉得體的從容底下，是幾乎要溢出來的不甘與嫉恨。
蘇彥站在晏楚身邊，目光落在琮兒身上，那目光里有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。
有真真切切的欣賞，還有忌憚和擔憂。蘇家在朝中經營多年，好不容易在晏楚身邊站穩了腳跟，可這個孩子若是長大了，若是被封王、被立儲、登基為帝，那蘇家的將來，又當如何？
晏楚聽著這番話，唇角的弧度一點一點地加深了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目光在琮兒那張認真的小臉上停了好一會兒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："你說的對，勞民傷財，確實不是明君所為。"
琮兒咧嘴笑了："兒臣方才說的那些，其實都是平日裡父皇教導兒臣的。父皇常說，為君者當體恤百姓，愛民如子，一草一木皆關民力，不可因一己之欲而勞民傷財。兒臣不過是謹遵父皇教誨，把父皇教給兒臣的道理，用自己的話說了一遍罷了。若兒臣說得對，那也是因為父皇教得好。父皇若不教，兒臣哪裡懂得這些道理？"
跪在地上的方謙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。他連忙叩首："陛下聖明！陛下體恤萬民，實乃大晏之福、萬民之幸！臣代江南百姓，叩謝陛下隆恩，願陛下千秋萬代，江山永固！"
他的目光從琮兒身上移開，重新落在跪在地上的方謙身上，語氣比方才和緩了許多："起來吧。你也是盡力了，朕不怪你。"
方謙這才敢直起身來，額頭已經滲了一層薄汗，後背的衣裳也濕了一小塊。他連忙叩首道："臣謝陛下寬宥！臣已經將三艘船的詳細布置擬好，請陛下過目。"他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卷冊子，雙手高高舉過頭頂。
承恩上前接過，轉身呈到晏楚面前。晏楚翻開了冊子，目光在上面掃了幾行。
方謙跪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看著晏楚的神色，見他並無不悅，才壯著膽子開口介紹："陛下，三艘大船皆是先帝朝留下的舊物，此次翻修，臣不敢擅改規制，只將內飾重新裱糊，更換了陳舊的簾幔被褥，又加固了船底和艙壁，確保行船平穩。"
他見晏楚沒有打斷他，便繼續往下說："御舟為三層樓船，最上層是正殿寢室，設臨水觀景廊，視野開闊。中層是御用書房，另有兩間偏室，可供陛下休憩或召見近臣。下層安置隨行人員，另有小廚房。合計可容納五十人。"
晏楚翻過一頁，目光落在慈安舟的圖紙上。方謙連忙道："慈安舟比御舟略小，也是三層。內設軟閣軟榻，焚香靜室，觀景小廳，可容納三十人。太后娘娘在船上休憩，是舒適的。"
"鳳舟亦是三層，規模和慈安舟相等，分主寢、梳妝閣、六宮理事小堂、會客側屋。"
他又翻過一頁："此外，臣還準備了五艘兩層木樓烏篷官舫，長度和艙寬比鳳舟縮減三成，可容納十人。艙內有兩間主艙，無獨立觀景迴廊，也無精緻暖閣和小膳房，吃食由船隊後勤大船統一送來。每艘船上配一名內侍和一名宮女，另有役工四名，居後艄，與貴人們隔開。每艘官舫分配一到兩位主子居住。"
方謙說到這裡，又補了一句："近臣宗室隨行船、後勤補給大船、護衛巡哨快船、清道前導船，臣也都一併安排了，確保船隊行船有序，不會互相干擾。"
晏楚合上冊子，臉上那點淡淡的不悅已經完全散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意的神色："朕看這安排，很是妥當，你辛苦了。"
方謙連連叩首："臣不敢言苦！為陛下分憂，是臣的本分！"
晏楚將冊子放在手邊："琮兒，父皇問你一個問題。"
琮兒抬起頭："父皇請說。"
"若是你，這三艘大船和五艘官舫，你會如何安排？"
滿屋子的人都看向琮兒，包括方謙在內的幾名官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