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彥直起身來,又朝晏楚拱了拱手:"臣等告退。"
方謙跟在他後面,躬著身子退了幾步,走到門口時,還不忘朝琮兒的方向又笑著點了點頭,這才轉身消失在廊下。
殿內安靜下來。晏楚靠在椅背上,嘴角那抹笑意卻久久沒有散去。
他轉過頭,看了琮兒一眼,又看了安臨昭一眼:"阿昭,朕方才說的話,你都聽見了?等南巡迴京,朕便給琮兒封王。"
安臨昭迎上他的目光,唇邊那抹笑意溫婉得體:"臣妾替琮兒,謝陛下隆恩。"
她說著,還行了一禮,姿態無可挑剔。
可她在心裡,又翻了一個白眼,等你真把聖旨擬好了再說吧。
第二日登船,泗州城外的渡口旌旗獵獵,樂聲陣陣,官員們按品級列隊跪了一地,從渡口一直排到遠處的柳堤上,烏壓壓望不到頭。
方謙跪在最前頭,身後跟著一眾身穿緋色或青色官服的大小官員,遠處還有不少百姓遠遠跪在田埂上,遙遙望見御駕的儀仗,便紛紛伏下身去。
晏楚走在最前面,承恩躬著身跟在側後方,商弋手按佩刀,落後半步,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。晏楚的腳步在方謙面前停下,抬了抬手:「方愛卿平身,諸位都起來吧。」
方謙又磕了一個頭,才敢站起身來,側身讓開,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:「陛下,御船已在江邊恭候多時,請陛下登船。」
安臨昭走在晏楚身後幾步的位置,她仔細看了一眼,發現那艙口的人影分外眼熟。
安臨硯正站在那兒,一手抱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大布包,另一隻手還拎著一隻更圓滾的,像是皮革制的物件。
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,懷裡同樣抱著大大小小的包裹,一個比一個鼓,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。
安臨硯將那隻大布包放進船艙,又彎腰從地上拎起另一隻,那物件泛著棕紅色,圓鼓鼓的,像個放大了許多倍的皮囊,口子扎得緊緊的,灌滿了氣。
安臨昭不由得多看了兩眼,琮兒不知何時從太后身邊溜了回來,正站在她身側,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看了片刻,忽然「嘻嘻」笑了一聲。
安臨昭低頭看了他一眼:「笑什麼?」
「母后,二舅舅帶了好多浮囊。」
安臨昭愣了一下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了出來。她搖了搖頭,又往那邊看了一眼,安臨硯正費力地彎腰往艙里塞最後一隻浮囊,那浮囊被塞了半截,鼓鼓地卡在門口。
他用力推了一把,沒推動,又使勁推了一把。
「二舅舅說了,怕死又不丟人,淹死才丟人。」
安臨昭伸手在琮兒頭頂揉了揉:「你趕緊去扶著皇祖母吧,要登船了。」
琮兒咧嘴笑了,點了點頭 ,回到了太后身邊。
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,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正沿河堤疾馳而來。
商弋眯眼望向河堤方向,朝棧橋入口處的侍衛打了個手勢。
幾名侍衛立刻迎上前去,在棧橋入口處列成一排,長戟交叉,將那道飛馳而來的身影攔了下來。
烏黑的駿馬在距棧橋數丈外被逼停,前蹄高高揚起,嘶鳴一聲,馬上的人手勒緊韁繩,穩住身形,翻身下馬,正是已經嫁入敦王府的黑石國公主,其其格。
商弋轉過頭看向晏楚,晏楚朝他點了點頭。
商弋朝棧橋入口處的侍衛揚了一下下巴,侍衛們當即收戟退開,讓出通道。
其其格將手裡的馬鞭隨手扔給身後隨從,她抬眼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了安臨硯身上。
晏霖原本站在棧橋中段,正與身邊的侍衛低聲吩咐什麼,聽見動靜抬起頭來,看清來人之後,那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了,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,強忍怒意:「你怎麼來了?」
其其格沒有看他,只盯著安臨硯。
安臨硯翻了個白眼,躲進了船艙。
晏霖的臉色更難看了幾分,嘴唇抿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又礙於場合不便發作,只壓低聲音道:「你應該在王府里,誰許你擅自離京的?」
其其格聽完隨從的翻譯,也不急著回答。
她看了晏霖一眼,然後伸出一根手指,朝遠處的慈安舟方向指了指,說了句什麼。
那隨從立刻翻譯道:「公主說,她來此,是來尋人的。」
晏霖的臉,徹底綠了,他看向御舟方向,臉上的神情帶著幾分求助的意思。
晏楚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「既然追來了,就一起吧,坐晏霖的船。」
其其格聽完隨從的翻譯,朝晏楚的方向拱了拱手,算是謝過,然後便大步朝棧橋上走去。
路過晏霖身邊時,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分給他。
晏霖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筆挺的背影從他面前走過去,那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。
晏芷挽著安臨暄的胳膊,兩人路過晏霖身邊,正並肩往登船的踏板走去。日光落在他們身上,郎才女貌,引得周圍不少目光。
蘇破曉站在蘇彥身後,望著那兩道背影,忽然開了口:
「安大人和夫人真是鶼鰈情深,羨煞旁人呢。安大人又年輕有為,聖眷正隆,真是春風得意啊。」
安臨暄腳步一頓,轉過身來,朝蘇破曉拱了拱手,語氣溫和如常:「蘇大人過獎了。」
他說完便要轉身繼續走。
蘇破曉卻又開口了,感慨道:
「下官方才忽然想起前朝一位叫柳元朗的學士,也是年紀輕輕便得聖上青睞,後來果然官至宰輔。安大人今日這般光景,讓人不由想起他來。安大人日後前程,不可限量。」
這話一出,周圍幾個年輕官員的面色都變了。
柳元朗是前朝名臣,才華橫溢,年紀輕輕便入翰林,後來也確實官至宰輔。可他最後的下場,是因為「外戚干政」而被罷黜的。
晏楚聽見後沒有回頭,卻與身側的蘇彥對視了一眼。
蘇彥依舊是那副溫潤得體的模樣,朝晏楚躬了躬身,像是在說「犬子失言了」,卻絲毫沒有要開口制止的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