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場的人都聽出了這話外之音，有人低下頭假裝沒聽見，有人悄悄看了一眼晏楚的方向。
太后走出去沒多遠，腳步就停了下來，她身邊的琮兒眯了眯眼，隨即目光轉向別處，像是被河面上的一隻水鳥吸引了注意力。
安臨昭已經走出去幾步了，聽見這話，腳步頓住，卻沒有回頭，只是目光稍稍沉了一下，她往前走了兩步，扶住了太后的手臂。
安臨暄像是什麼都沒聽懂一樣，依舊溫和地笑了笑。
「蘇大人讀史倒是仔細，不過我記得，那柳元朗之所以能官至宰輔，是因為他寒窗苦讀十二載，又在外任上歷練了十餘年，在地方上做過縣令、通判、知州，一步一個腳印，積攢了實打實的政績，方才有了後來的成就。」
蘇破曉臉上的笑意僵了一下。
安臨暄的語氣越發溫和：
「蘇大人年紀輕輕，便已是戶部主事。我記得，柳元朗像蘇大人這般年紀時，還在鄉間讀書呢。蘇大人起步便比柳公高了不知多少，日後前程，定然遠勝於他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臉上的表情多了幾分意味深長：
「說起來，蘇大人比柳元朗命好。柳元朗出身寒門，可咱們蘇大人不同，生來便有父親鋪好了路，年紀輕輕便是戶部主事，這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。蘇大人可要珍惜。千萬別……呵呵。」
他沒有說完，只是輕輕笑了一聲，然後側過頭，看向身側的晏芷：「走吧，風大，別著涼了。」
晏芷一直安安靜靜地站在他身旁，看都沒看蘇破曉。此刻聽見他說話，她才看了眼蘇破曉那張僵住的臉，挽緊了安臨暄的胳膊：
「確實是風大，也不知是河上的風，還是別處有什麼狗東西在扇風。」
兩人並肩踏上了登船踏板。
周圍安靜了片刻，隨即響起幾聲壓不住的竊笑，又迅速被咳嗽聲掩了過去。
安臨昭對身旁的琮兒說了一句：「扶祖母上船。」
琮兒收回望向河面的目光，乖巧地應了一聲「是」，伸手扶住了太后的手臂。
晏楚已經走到御舟舷梯前，一隻腳踩上了第一級踏板，卻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裡，朝身後揚了一下手。
「張環。」
御前侍衛副統領張環正站在舷梯旁維持秩序，聽見這一聲，立刻小跑上前，單膝跪地：「陛下！」
張環是晏楚一手提拔上來的，對他忠心耿耿。
「太后和皇后的安全不容有失，你親自帶一隊水性最好的侍衛，跟著鳳舟。再分一隊人，上慈安舟。人數不必多，但要精。」
「卑職遵旨！」
晏楚點了點頭，沒有再說話，轉身登上了御舟。
安臨昭正站在鳳舟船頭，她看了一眼御舟方向。晏楚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艙門裡。
她收回目光，恰好與不遠處的太后對視了一眼。
兩人隔著幾丈寬的河面，什麼話都沒說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，整了整衣襟，進了艙門。
河風從水面上吹過來，帶起一陣細碎的波紋。御舟的船頭已經有人解開了纜繩，慈安舟和鳳舟的船員也各自就位。岸上的官員們還跪著，沒有人敢抬頭。
安臨昭站在艙內窗邊，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。
這個蘇破曉，他大概以為安臨暄是安家人中最好捏的軟柿子。溫潤、謙和、話不多，看著就是個不會與人紅臉的讀書人。
可惜他錯了，暄弟平日裡不爭不搶，那是家教，不是好欺負。實際上骨子裡硬的很，真把他惹急了，他不需要拍桌子瞪眼，幾句話就能把人氣死，還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安臨昭走到艙中，多喜正蹲在地上，把一隻紫檀木箱的鎖扣打開，從裡面一件一件往外拿東西。弄玉則站在另一側，正將隨身帶來的帷幔掛上艙壁的銅鉤。
安臨昭轉身推開艙門，走到外面的甲板上。
河風迎面撲來，帶著水草的濕氣和淡淡的水腥味，兩岸的景色正緩緩往後退去。
泗州城的輪廓已經漸漸模糊在遠處的水霧裡，前方的水面開闊起來，偶有幾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驚起，貼著水面低低掠過。
安臨昭扶住船舷，望著遠處的天色，神情舒展了幾分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，多喜跟了出來，站在她側後方，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眼遠處的河面，然後開口：「娘娘，方才奴才去後艙問過船工，說是按這個水速，預計明天午後便能到達楚州。」
安臨昭點了點頭，按禮部擬的章程，到了楚州之後，要在行宮住一晚。晏楚要岸檢閱河道，查看漕運淤塞情況，晚間賜宴地方官員。後日一早重新登船，前往廣陵。
安臨昭從甲板上回到艙內時，弄玉正在小几上擺弄一隻青瓷果盤，裡面碼著幾樣時令鮮果，黃澄澄的枇杷、紅瑪瑙似的楊梅、幾顆剝好的菱角，還有一碟新蒸的桂花糯米藕，熱騰騰地冒著甜香。
她見安臨昭進來，直起身笑道：「娘娘，這是方大人特意讓人送上船的，說是江南一帶的時令果子。」
安臨昭看了一眼那隻果盤，在窗邊的軟榻上坐下，拈起一顆楊梅送進嘴裡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開，倒是比想像中的鮮靈。
夜色降臨時，船依舊穩穩地行駛在河上，船頭破開水面，發出均勻的嘩嘩聲，兩岸的田野和村落漸漸隱入黑暗之中，只剩下遠處零星的燈火。
晚膳的幾道菜都是江南特色。
清蒸白魚、油燜河蝦、一盤醉蟹、一盆蓴菜羹，還有一碟新剝的蓮子，白嫩嫩地碼在青瓷碟里，看著便清爽。
安臨昭、王氏、陸嫣和安臨曦四人圍坐。聊起了家常，船艙里點著燈，暖黃色的光映在艙壁上，隨著船身的輕微晃動。
安臨曦坐在安臨昭身側，正低頭和一隻醉蟹較勁，蟹殼撬了半天也沒撬開。
王氏夾了一筷子白魚，魚肉細嫩，入口即化，連腥氣都沒有，只有一股清甜的回甘。
她放下筷子，隨口提起：「出發前那日，國公爺把大公子叫到書房裡，關著門說了好一陣子話。後來大公子出來的時候，臉色也看不出什麼，只是摸了摸鼻子，像是有點無奈的樣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