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臨昭將一碟弄玉剝好的蟹肉放在安臨曦面前，聞言笑了一聲：「許是讓他看好安臨硯，不讓他淘氣。」
安臨曦笑眯眯地說：「很有可能。」
陸嫣坐在王氏身側，正低頭喝蓴菜羹。她平日話就不多，這幾日更是沉默，此刻聽見這話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，她沒有接話，只是又低頭喝了一口湯羹。
一頓飯吃得舒坦，河蝦鮮甜，醉蟹的酒香浸透了蟹黃，連那碟蓮子都比宮裡的清甜幾分。
飯後，安臨昭走到甲板上透氣，多喜在不遠處候著。
夜色鋪滿了整條河面，抬頭望去，天空是深藍色的，綴滿了星星，比京城夜空里的多得多，也亮得多。
安臨昭扶著船舷站了一會兒，她正要轉身回艙，餘光忽然瞥見對面慈安舟的甲板上，有兩個人影。
一大一小。
安臨硯正坐在船舷邊，兩條腿隨意地伸著，身子往後仰，雙手撐在身後，仰著頭望著夜空。
琮兒挨著他坐著，靠著他的胳膊，小腦袋仰著，臉頰被月光和船燈照得柔和又安靜，一雙眼睛亮晶晶的，倒映著滿天的星光。
安臨昭看過去的時候，琮兒正好也往這邊看。他愣了一下，隨即咧嘴笑了，抬起手用力揮了揮。
安臨硯順著琮兒的目光也看見了安臨昭。他沒有像琮兒那樣揮手，只是歪了歪頭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算作招呼。
然後他重新抬起頭，夜色勾勒出他的側臉輪廓，眉骨高挺，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同樣映著星光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抬起手，往天上指了一下，他側過頭，隔著兩船之間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，朝安臨昭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他說了一句話，隔著夜風，聲音傳過來時已經有些模糊，但安臨昭看清了他的口型。
「有流星。」
安臨昭順著他的手指抬起頭。
一道極亮的弧線划過夜空，消散在夜色里。
琮兒看呆了，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，隨即轉過頭，朝著安臨昭的方向，用盡全力喊了一聲：「母后！有流星！」
安臨昭站在甲板上，望著對面那兩道身影。
她沒有喊回去，只是抬起手，朝那邊揮了揮。
安臨昭在甲板上站了一會兒，才收回目光，轉身往回走。
她走了幾步，看見張環站在不遠處，手裡握著一本巴掌大的冊子和一支細筆，正低著頭，借著船舷邊那盞燈的微光，認認真真地在冊子上寫著什麼。
安臨昭的腳步頓了一下，她什麼也沒說，只是看了眼一直在等他的多喜。
多喜立刻接收到了那道目光，笑眯眯地朝張環走了過去。
他走到張環身側，歪著頭往那本冊子上瞟了一眼：「張侍衛，寫什麼呢？這麼認真。」
張環抬起頭，看見是多喜，也不覺得有什麼，又低下頭去繼續寫：「值夜記錄，每半個時辰記一筆，習慣了，寫下來心裡有數。」
多喜「哦」了一聲，又往前湊了湊，眯著眼睛仔細看了看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字跡。看了一會兒，他忽然「咦」了一聲：「張侍衛，你這上面連皇后娘娘今晚吃了什麼都記上了？你記這個做什麼？」
張環面不改色，連筆都沒停：「習慣了，隨行護衛，事無巨細，日後查起來便有據可依。」
多喜點了點頭，一臉「有道理，你說得對」的表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笑眯眯地拍了拍張環的肩膀：「習慣挺好的，張侍衛做事果然細緻。」
話音剛落，他那隻拍肩膀的手順勢一滑，便從張環手裡抽走了那本冊子和筆，動作行雲流水。
張環手裡一空，愣了一下：「你……」
多喜已經翻開了冊子，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的字跡，然後舔了舔筆尖，開始刷刷地寫起來，「我給你寫。」
張環站在一旁，張了張嘴，又閉上：「不用麻煩……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！」多喜頭也不抬，筆走如飛，「好習慣要好好保持，我給你補幾條。」
他說著，嘴裡還念念有詞：「亥時三刻，皇后娘娘在甲板上站了片刻，吹了風，攏了一下衣領。亥時四刻，皇后娘娘看了慈安舟方向兩眼。亥時五刻，皇后娘娘轉身回艙，腳步不快不慢……」
張環站在旁邊，看著多喜越寫越起勁，終於忍不住伸出手，他的手指已經碰到了冊子的邊角，正要用力抽回來。
可他餘光看見安臨昭正站在幾步之外，正看著他們這邊，唇角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弧度。
那目光說不上凌厲，也說不上警告，但就是有一種壓迫感。
張環的手僵在了半空，手指慢慢收攏，縮了回去，整個人站在那裡，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憋屈。
多喜說完翻了一頁，嘴裡繼續念叨：「慈安舟甲板上，二皇子與安二公子同坐觀星，安二公子指了一下天，二皇子喊了一聲『有流星』，皇后娘娘朝他們揮了揮手。」
他寫完這一條，自己先點了點頭，像是很滿意，又舔了舔筆尖，翻到下一頁：
「甲板上風說大不大，船行平穩，水面有碎月……」
「值夜的內侍叫多喜，他非常英俊帥氣。」
張環徹底無語了。
安臨昭站在幾步之外，終於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，朝張環的方向點了點頭：「辛苦張侍衛守夜了。」
張環連忙抱拳躬身：「娘娘言重了，這是卑職的本分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什麼，轉身回了船艙。
帘子落下的那一刻，她隱約聽見身後多喜的聲音：「哎張侍衛，你別拿走啊，還有半頁呢，我給你寫完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聽見張環的聲音。
夜已經深了，安臨昭閉著眼睛，卻怎麼也睡不著。
她總覺得心中不安，索性翻了個身，坐了起來。
弄玉在外間聽見動靜，隔著帘子輕聲問了一句：「娘娘？」
「沒事。」安臨昭低聲應了一句，「你歇著吧。」
弄玉便沒有再出聲。
安臨昭靠在床頭，隨手拿過小几上那本《江南風物誌》，翻開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。
書上寫，楚州是「淮河與邗溝交界，南北水路咽喉，天下漕糧大半經此處中轉，市井兼有異域風情，商賈雲集。」
她合上書卷，靠在床頭，望著窗外的夜色出神。
楚州，她總覺得這個地名很熟悉，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耳邊提起過，可是具體場景記不清了。
她像是握著一些零碎的線頭，始終找不到那個真正讓她不安的東西在哪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