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亮後,張環過來巡查,遠遠看見多喜正蹲在船尾啃果子,他腳步頓了一下,像是看見了什麼髒東西一樣,目不斜視地繞了半圈,從船的另一側快步走了過去。
中午的時候,安臨昭靠在軟墊上,目光透過半卷的竹簾望著外頭的水面,兩岸的景色已經漸漸從蘆葦盪變成了零星的屋舍和碼頭的輪廓,顯然離楚州城不遠了。
多喜蹲在艙門口,正拿帕子擦一隻小巧的紫砂茶壺,嘴裡也沒閒著:「這江南的果子,怎麼比京城的鮮這麼多?」
弄玉在一旁接話:「那是你從前沒吃過好的,宮裡送來的楊梅走陸路,少說也要顛簸好幾日,到了京城早就沒那個鮮味了。這楚州靠水,果子早上摘了午後就到船上,自然不一樣。」
多喜「哦」了一聲,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。
安臨昭將剝好的枇杷放進嘴裡笑道:「這次讓你吃個夠。」
她話音剛落,外面傳來船工的吆喝聲,纜繩被拋上碼頭的聲音,船身輕輕一震,靠了岸。
御舟、鳳舟、慈安舟在楚州碼頭依次停穩。碼頭上已經跪了一片官員,領頭的是楚州刺史蔣文忠。
晏楚在御前侍衛的簇擁下率先登岸,蔣文忠伏地叩首,聲音洪亮:「臣楚州刺史蔣文忠,率闔州官員,恭迎陛下聖駕!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!」
晏楚抬了抬手:「蔣愛卿平身,都起來吧。」
官員們這才敢直起身來,退到兩側讓出通道。御駕儀仗沿著早已鋪好的紅毯,往城中的行宮方向緩緩行去。
安臨昭下了鳳舟,踩著踏板走上碼頭時,日光正從雲層縫隙里斜斜地落下來,她的目光在人群中隨意掃了一圈,正要收回,卻忽然頓了一下。
她注意到陸嫣正站在她身後幾步的位置,正望著碼頭上那些官員的方向。陸嫣的表情沒什麼大問題,只是目光落在某一處時,凝住了片刻,又飛快地移開,低下頭去,像是怕被人發現什麼。
安臨昭順著她方才視線的方向看過去,在官員隊伍的末尾,跪著一個穿著青色官服的小吏。
那人面容清秀,身姿挺拔,腰背挺直,在一眾躬腰縮肩的地方官員中顯得格外扎眼。他跪在最後面,位置不算顯眼,可那端正的姿態,讓人一眼掃過去便難以忽略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什麼也沒說。
陸嫣正低著頭往另一輛馬車走去,安臨昭忽然開口叫住了她:「貴妃妹妹。」
陸嫣腳步一頓,回過頭來。
安臨昭朝她招了招手:「過來,陪本宮同乘。」
陸嫣愣了一下,隨即應了一聲「是」,轉身朝安臨昭的馬車走來。她上車時動作有些遲緩,像是心裡裝著什麼事,連腳步都比平日重了一些。
車簾落下,馬車緩緩駛動。
安臨昭靠在軟墊上,沒有急著開口。她只是順著陸嫣的目光,隔著那道半卷的竹簾,往外看了一眼。
果然,陸嫣的視線正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,往馬車後方飄。那道青色身影已經被人群淹沒了,但她的目光依舊固執地朝著那個方向。
安臨昭看了她一眼,果斷伸出手將那半卷的竹簾放了下來。
帘子落下的一瞬,陸嫣像是被什麼東西驚醒了一樣,猛地回過神來,低下頭去,手指下意識地絞住了袖口的邊緣。
馬車內安靜了片刻。
安臨昭靠在車壁上,聲音帶著閒聊一樣的語氣:「怎麼,有舊相識?」
陸嫣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袖口,她沒有抬頭,糾結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:「不瞞娘娘……隊伍後面跪著的那個青袍小吏,是臣妾進宮之前的意中人。」
陸嫣的眉頭皺了皺。
「可是……不應該啊,以他的才學,這麼多年了,怎麼會……還是個小吏?」
安臨昭聽完,認真想了一下,才開口道:
「本宮到覺得,最不該的,是他那個品級,出現在迎接聖駕的隊伍中,又剛好讓你看見。」
陸嫣猛地抬起頭,對上安臨昭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裡先是怔忡,隨即像是被什麼點醒了,瞳孔縮了一下:「你是說……是有人故意安排的?是我爹,還是蘇相?他們想幹什麼?」
安臨昭看著她,沒有繞彎子:「他們想幹什麼,我暫時還說不準。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陸嫣臉上:「若他們的目標是威脅你,你更要穩住。你若是慌了、亂了、走錯了一步,那才是正中他們的下懷。」
陸嫣的嘴唇抖了一下:「那我該怎麼辦……」
「什麼都不用做。」安臨昭打斷她,「你娘的死因我的人在查,你爹若真和蘇彥有什麼勾結,遲早會露出馬腳。你現在要做的,就是當做什麼都沒看見,一切如常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陸嫣攥緊的指節上,聲音放輕了一些:「你別忘了,你若是走錯一步,你的兒女怎麼辦?」
陸嫣的身子一顫,她低下頭去,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,過了好一會兒,才啞著嗓子開口:「你說得對。珩兒還那么小,姝兒也才剛懂事……我不能走錯一步。」
安臨昭沒有再說話,靠回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「多謝娘娘提點。」
安臨昭沒有睜眼,只輕輕「嗯」了一聲。
到了行宮,安臨昭扶著弄玉的手下了馬車。剛往裡走了沒幾步,胳膊就被人從旁邊一把挽住了。
「娘娘!那麼久沒見,想沒想我?」
商戎的聲音從身側傳來,手臂已經緊緊纏上了安臨昭的胳膊。
安臨昭被她挽得身子稍稍歪了一下,站穩了才轉過頭,看著她那副眉開眼笑的模樣,無奈且縱容道:「在外面,像什麼樣子。」
商戎卻毫不在意,反而把她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些,下巴一揚:「怕什麼嘛,陛下去了刺史府,太后又不會罰我,娘娘還能罰我不成嘛?」
「戎兒,沒規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