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張臉,確實不像普通的守墓人,劍眉英目,輪廓分明,即使如今衣著寒素,也遮不住那股子曾經分明不是尋常人的氣度。
「你今年多大了?在這守了多少年了?」
段無名略微停頓了一下:「回稟皇后娘娘,草民名叫段無名,今年四十有三,已經守在這裡二十年了。」
安臨昭看了段無名一眼,閉口不語,沒有回話,只是轉過頭去,目光落在不遠處一棵孤零零的海棠樹下。
那樹不高,枝葉卻繁密,在夏日的日光里舖開一片綠蔭。
樹下的泥土隆起一個小包,周邊圍了一圈粗糙的石塊,像是一座沒有立碑的孤墳。
墳前插著一枝細瘦的海棠枝,上面綴著幾顆青紅相間的果子,像是剛從樹上折下來的。
那座孤墳與遠處肅王夫婦的合葬墓遙遙對望,一左一右,隔著幾丈長的青石甬道。
段無名回過頭來,目光與安臨昭輕輕碰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,嘴唇動了一下,像是想說什麼,最終卻只是默默地低下頭去,攥緊了手裡的掃帚柄。
這時晏楚已經率官員祭拜完畢,走出了陵門。眾人連忙跪下行禮。晏楚沒有多留,率先上了御輦,鑾駕起行。
安臨昭沒有再追問,她走到馬車前,正要登車,餘光瞥見商玄蕭正從前面走來,他路過段無名身邊時腳步忽然頓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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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那裡,隔著幾步的距離看了段無名一眼。
段無名伏在地上的脊背似乎比方才更僵直了一些,卻始終沒有抬起頭來。
商玄蕭站在那看了他許久,然後大步走到太后的馬車前,低聲說了句什麼,隔得太遠,安臨昭聽不清內容。
她只看見太后的車簾被掀開一道縫隙,露出半張意外的面容,隨即那道目光落在段無名身上,看了好一會兒,這才放下車簾,嘴裡還嘟囔著什麼。
安臨昭收回目光,沒有多問,正要彎腰上車,晏芷卻從後面小碎步追了上來,輕輕拽了一下她的袖子,壓低聲音道:「長姐,那人好生古怪。昨日我和安臨暄過來時,他盯著安臨暄看了好半天,還問他叫什麼名字,哪裡人。安臨暄報了名字,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眼,支支吾吾的想說什麼,到最後也沒說出口。」
安臨昭扶著車轅的手停頓了一下,她沒有再多說什麼,彎腰鑽進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的那一刻,她目光透過那道窄窄的縫隙,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孤墳的方向,段無名坐在陵墓外的石階上,背對著大道,面朝著那座孤墳,一動不動。
到了楚州碼頭,日頭正烈,幾艘大船已經解了纜繩,船工們往來穿梭,將最後幾箱物件搬上船舷,水面上波光粼粼,映得遠處的城郭輪廓模糊而溫柔。
安臨昭下了馬車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太后那輛馬車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車簾半卷,隱約能看見太后正靠在軟墊上,側著頭與身旁的商玄蕭說著什麼,神情鬆弛,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散的笑意。
安臨昭本想上前說幾句話,問問方才那位段無名的事,可腳步剛邁出半步,便瞥見了不遠處正往這邊走來的蘇綰寧和她身後那一串宮人。
她腳步一收,硬生生把那個念頭壓了回去,只隔著幾步遠的距離朝太后的方向點頭致意,便轉身上了鳳舟的踏板。
現在不是說話的時機,等到了廣陵行宮安頓下來,她總要找個機會好好問一問,那位守墓人到底是什麼來歷。
船身輕輕一晃,纜繩被拋出,鳳舟緩緩離岸,楚州的碼頭和跪送的人群漸漸縮小成水天相接處的一道灰線。
夕陽西下,安臨昭站在甲板上,河風迎面撲來,吹得她鬢角的碎發輕輕拂動。
她望著遠處逐漸開闊的水面,正想著早上段無名的事,就見安臨曦站在不遠處。
安臨曦站在船頭,雙手撐著欄杆,稍稍踮著腳,望著遠處那片將落未落的夕陽。
她大概是看夠了風景,忽然轉過身來。這一轉身,便看見御舟船尾那道筆挺的身影。
商弋正站在那兒,目光朝著她這個方向。隔著幾丈寬的河水,隔著兩船之間晃動的水波,安臨曦與他對上了視線。
她先是一愣,隨即嘴角便壓不住地彎了起來,露出一個俏皮的微笑。
她豎起一根手指,先指了指商弋,又轉過身,指了指遠處那片正在下沉的橘紅色夕陽,然後朝他翹了翹拇指。
那意思是:"你看,夕陽多好看。"
商弋站在船尾,將她的動作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伸出手,先指了指安臨曦,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末了,才朝她豎了拇指。
安臨曦起初還沒反應過來,眨了眨眼,過了一會兒,她明白了。
他那意思是:"我沒看夕陽,我在看你。你更好看。"
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。那抹紅從耳根開始蔓延,一路燒到臉頰,連脖子都泛了粉。
她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,兩隻手不知該往哪兒放,最後乾脆一轉身,提著裙擺就往船艙里鑽。
剛跑出兩步,她就看見了安臨昭。
安臨昭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,又往御舟那邊瞥了一眼,最後收回來,落在她那張紅得幾乎要滴血的小臉上,什麼也沒說,只是輕輕挑了一下眉。
安臨曦被那一眼看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,她張了張嘴,想解釋什麼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索性一低頭,側身從安臨昭身邊擠進了船艙。
安臨昭看見商弋站在御舟船尾,看著安臨曦落荒而逃的背影,臉上那抹笑意再也壓不住了,連眉梢都帶著一種藏不住的歡喜。
他的餘光瞥見一道人影正走過來。
南喬抱著一隻青瓷盅,從他身邊經過。
商弋的笑意在那道身影進入視線的瞬間便收了回去,神情也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苟言笑的肅穆模樣,朝南喬行了一禮:"南修容。"
南喬腳步一頓,轉過頭看了他一眼,又順著他方才的視線方向往鳳舟那邊望了一眼,正好看見安臨曦鑽進艙門的背影。